那天我在咖啡館撞見薛雨沫，她穿件洗過很多次的灰毛衣，袖口有點起球。她低頭攪咖啡，勺子碰杯底的聲音很輕，但特別清楚。我沒打招呼，她也沒抬頭，就那樣坐著，像等一個不會來的人，又像只是順道歇一腳。

她和蕭洲離婚半年了，朋友圈早清空了所有合影，連孩子照片都設成僅家人可見。不是恨，也不是裝，就是沒勁兒了。她后來跟我說，簽完字走出民政局，兩人并排站在臺階上拍了張照，連笑容都是提前對好角度的。照片發(fā)出去那天，點贊最多的是他新公司的投資人。

聽說蕭洲現(xiàn)在住的那套房子，還是當年她挑的。裝修她盯了三個月，瓷磚顏色換了四次。現(xiàn)在屋里多了一盆綠蘿，是新來的陸瑤買的。陸瑤不碰舊東西，也不提過去，只在蕭洲加班晚歸時，把湯熱兩次，再端出來。

薛雨沫沒要那套房子。她把股權、現(xiàn)金、孩子撫養(yǎng)權都列成表，標好日期和依據，連打印紙都是統(tǒng)一規(guī)格的A4。她說算不清感情，但賬能算清。蕭洲看了兩眼就簽了，沒改一個字。

有回我問她，真不難過？她搖頭，說難過是帶電的，現(xiàn)在她身上連靜電都沒了。她現(xiàn)在自己租了個小公寓，陽臺種了三棵小蔥，長得歪歪扭扭，但每天都活。

蕭洲前兩天發(fā)了條朋友圈，曬新項目簽約，背景里他西裝筆挺，袖口扣得一絲不茍。照片角落，陸瑤的手腕露了一截，正替他整理袖口。動作很輕，像擦掉一粒灰。

薛雨沫刷到那條，滑了過去，沒點愛心，也沒關掉頁面。她轉頭給貓鏟了屎，順手把貓砂袋扎緊，扔進樓下垃圾桶。

后來我翻她舊手機，發(fā)現(xiàn)那些年攢的聊天記錄，她全刪了。不是一鍵清除，是一條一條點進去，按住刪除，等進度條走完，再點下一條?；苏麅蓚€晚上。

她沒哭，也沒失眠。只是那天之后，再沒人聽她講當年怎么追的蕭洲，怎么為他放棄保研，怎么在他創(chuàng)業(yè)失敗時陪他在出租屋吃泡面。那些事，像用完就扔的快遞單，字跡還在，但收件人已經換了。

最近她換了工作，在一家做養(yǎng)老社區(qū)設計的小公司，畫圖紙，跑工地，中午蹲在鋼筋堆旁啃面包。她手機殼裂了條縫，一直沒換。

上個月我路過老槐樹街，那棵他們以前常坐的槐樹被砍了，只剩個樹樁，邊緣鋸得整整齊齊，木紋一圈一圈，像沒寫完的日記。

風一吹，樹樁上落了片干葉子，打了個旋，停在裂縫里。

她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