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開玩笑，在日本吃完飯買單，小費千萬不能亂給，尤其不能亮堂堂地一疊現(xiàn)金鈔塞在人家手上。

沒錯，吃飯是消費，開館子是做買賣，我們食客和餐廳的關(guān)系究其本質(zhì)而言無非交易而已。但是日本人不喜歡把這種關(guān)系弄得那么赤裸，他們喜歡一層又一層地把它包裹起來，盡量消隱這層關(guān)系的銅臭味，使它轉(zhuǎn)化成另一回事

這就像日本人送禮，又或者平日至為單純的商場購物，再微小的東西，也要極不環(huán)保，費盡心思地把它包裝得漂漂亮亮。那些繁瑣的外裝其實全屬多余，里頭藏的物事到了最后還不都是要吃要用？然而他們就是講究這多余的事情，并且稱之為「心意」，似乎心意不在禮物本身，而在送禮人對它的包裝（有沒有讓你想到羅蘭?巴特的《符號帝國》？）。

同樣地，日本人在餐廳做菜吃飯，最喜歡掛在口上的關(guān)鍵詞，正是「心意」二字。你看《將太的壽司》，幾十冊連載漫畫甚么時候說過賺錢？不，它由頭到尾都在「講心唔講金」（粵語，即講心不講金），做壽司的要讓客人吃到他的心意，吃壽司的就該努力體會那一小團(tuán)東西里的心意。對于粗放慣的人來說，整件事既虛無又虛偽，毫無必要。

可回頭一想，今天人人稱頌，在媒體上流行泛濫的日本「職人精神」，其要點豈不是「講心唔講金」？燒陶的講心，鑄刀的講心，刻木的講心，染布的也講心，可他們從來不在訪問里透露這么追求心意之后到底賺了多少。因此，如果你覺得這一大堆的「心意」太表皮太假，那你最好也別再跟著起哄，說什么中國人欠的就是「職人精神」。

于是傳統(tǒng)日本料亭的女將在遞上賬單的時候常常一臉歉意，似乎很不好意思，整餐飯到了這個地步終于得露出買賣的原形。這時候你要是打賞小費，可不就更壞了氣氛，等于明刀明槍地告訴人家：「少跟我來這一套，我和你沒甚么心意可言，大家銀貨兩訖，老子吃得開心就多讓你賺點」。

要知道就在幾十年前，京都這種保守的地方甚至有很多館子是能讓客人賒賬的，大家吃完飯拍拍屁股就走，一頓飯從頭到尾不見個錢字。等到季頭季尾，甚至年終之前，貴客才另外差人上門把一整季甚至一整年的飯錢給結(jié)了。

久而久之，便有了那惡名昭彰的拒收「一見客」的習(xí)俗；若非有熟客帶過上門，它根本拒絕招待。怕的就是壞心眼的生客吃完飯走人，不知何處找他收錢。上過門，乃至于當(dāng)了熟客，那就好說了，以后有來有往，不必回回埋單那么見外。弄得這么麻煩，源頭全在當(dāng)面付款找錢叫人太過尷尬，壞了雙方心意交流的優(yōu)雅。

如果你真覺得這餐飯做得實在精彩，服務(wù)周到得無微不至，不多在定價之外表示點什么不行的話，那就學(xué)學(xué)日本人送禮吧。禮物也不必貴重，小吃點心最好。我們是外國人，不妨帶些老家的特產(chǎn)手信，以示千里迢迢而來的珍重心意。

當(dāng)然啦，你若是第一回光顧一家館子，也不知人家的招待好還是不好，這道手續(xù)自然可免，留著下回再來的時候再說（如果還有下回的話）。如果你已經(jīng)去過同一個地方三次（甚至以上），那就表示你非常認(rèn)可他們的表現(xiàn)，于是送禮就相當(dāng)于記認(rèn)，自此大家就是熟人的關(guān)系了。禮尚往來，日后店家招呼得更加用心，不在話下。至于旅館，由于要叨擾人家?guī)姿?，即便只去住上這么一回，臨行給仲居或者女將送上一份禮物，也是挺合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