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冬，廣西昆侖關的山風格外陰冷。被譽為“鐵馬雄師”的第五軍，在陣地附近扎下軍部。一個年輕的中將軍長坐在油燈下攤開地圖，沉默了很久，只淡淡說了一句：“這仗打下去，軍是保得住，兵恐怕要折光?！闭f這話的人，就是后來被視為“五軍系”代表人物的杜聿明。

有意思的是，等到解放戰(zhàn)爭后期，人們再提起國民黨內部的派系，往往會想到胡宗南的“黃埔生系”、陳誠的“土木系”、湯恩伯的“士官系”等等，名頭響、時間長、盤子大。反倒是出身名門、握過機械化勁旅、在東北、西南都當過大員的杜聿明，“第五軍系”這塊招牌，卻始終撐不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大派系。

“起步晚、基盤小、對手強、運氣差”，這幾句話看似簡單，把時間線拉開，就能發(fā)現里面的門道。

一、從教官到軍長：一步走對，卻起步偏晚

1930年代中期，很多黃埔出身的軍官，都還在各路部隊里摸爬滾打。杜聿明的軌跡，卻略有些特殊。

1933年長城抗戰(zhàn)結束后，他被選送到南京中央軍校高等教育班學習。那時候，他只是第25師的副師長兼旅長，軍銜也只是上校，算不上什么風頭人物。偏偏第25師師長關麟征，在北伐中晉升很快，兩人又是陜西同鄉(xiāng)、黃埔同學，上下級之間反而積累下許多心結。

關麟征不放心他，處處掣肘。訓練強度、管理細節(jié)，兩人明里暗里叫過幾次勁。說難聽點，在一個師里，形成兩個“中心”，對任何一位軍閥時代過來的軍長來說，都很刺眼。進修名義很好聽，實際上，多半是被“請”出去。

就在這種尷尬節(jié)骨眼上，杜聿明走進了徐庭瑤的辦公室。這一步，改變了他后半輩子的路。

徐庭瑤出身保定軍校第三期，資歷老、資格深，在軍界屬于上一輩的中流砥柱。當時他正在主持交通兵、輜重兵、通信兵三所學校，還負責籌建裝甲兵教育系統(tǒng)，可以說，誰愿意替他分憂，他就愿意竭力扶誰。

杜聿明早年在教導第2師時，就在徐庭瑤麾下當團長，打鄂豫皖蘇區(qū)、打長城，走的基本都是老徐的路線。感情有基礎，能力又過得去，在用人緊缺的特種兵系統(tǒng)，徐庭瑤自然樂得把他拉進來。

就這樣，1936年前后，杜聿明脫離原來步兵系統(tǒng)，進入裝甲、機械化部隊序列，在“陸軍交輜學?！睋螌W員隊隊長，專心培養(yǎng)機械化軍官。僅僅兩年，他就從上校一路升到少將，抗戰(zhàn)一爆發(fā)，又以裝甲兵團團長身份登上戰(zhàn)場。

從個人命運看，這叫“彎道超車”。從派系形成看，卻埋下了一個隱患——入局時間偏晚。因為在他轉入裝甲兵系統(tǒng)的時候，一些后來名震一時的派系，已經開始成形。

胡宗南早在西北穩(wěn)住腳跟，手握第一軍、三十六軍等基本部隊，黃埔生不斷往他那里聚攏；陳誠則在土木系（中央軍官學校、陸軍大學、軍政部軍訓部系統(tǒng)）中盤根錯節(jié)，戰(zhàn)區(qū)級職位漸漸靠攏他。等到杜聿明“上車”，位置和時間都已經不占優(yōu)勢。

二、老字號番號在手，卻不是“起步即巔峰”

第五軍這個番號，不是普通的數字。1926年北伐誓師時，國民革命軍首批組建了八個軍，第五軍就在其列。李福林部雖然戰(zhàn)斗力一般，卻算得上國民革命軍早期骨干之一，番號含金量很高。

后來經過多次調整，這個番號幾經輾轉。1932年“一·二八”淞滬抗戰(zhàn)，張治中率領由87師、88師合編的第五軍入滬參戰(zhàn)，可謂中央軍的“門面擔當”。此后，羅卓英、薛岳、霍揆彰等人先后掌過這個番號，部隊雖有變化，但始終是中央嫡系。

1939年6月，霍揆彰的第五軍撤銷番號，旗下各師被拆散。也就在這個當口，新編第十一軍剛剛在湘潭成軍，軍長是徐庭瑤，副軍長是杜聿明，下轄第200師、新22師等單位，算是國民黨中央軍中的“第一支機械化軍”。

這一支“新十一軍”，起初掛的是“新編軍”番號，聽起來有些臨時性質。徐庭瑤心里清楚，真要在中央軍里抬得起頭，最好掛上老牌番號。于是他向何應欽提議，把空出來的第五軍番號給這支機械化部隊。

請求很快獲準。1939年夏，新編第十一軍正式改稱第五軍，移駐廣西全州，成為軍委會直屬的戰(zhàn)略預備隊，這個老字號也算是煥然一新。

很多人誤以為，“第五軍系”就從這個時刻起飛。但事情并沒那么簡單。

號碼好看不等于立刻成系。一個派系要成氣候，靠的是三個方面：時間、地盤、基本部隊。時間用來經營人脈，地盤用來穩(wěn)定根基，基本部隊用來撐腰。第五軍在廣西全州時，雖然裝備精良，號稱鐵甲雄師，卻被當成“看家底”的部隊，一般戰(zhàn)役舍不得動，缺少在戰(zhàn)區(qū)一線持續(xù)“吃地盤”“納余部”的機會。

更關鍵的是，當時第五軍的掌舵人，名義上是徐庭瑤。杜聿明，不過是副手。換句話說，初代“第五軍系”，如果真要說開山掌門，帶頭人理應是徐庭瑤，而不是后來的杜聿明。

三、一勝一?。簷C會來了，又在戰(zhàn)場上斷了

1940年前后這段時間，對第五軍來說，是一個轉折點。

第五軍改番號后不久，徐庭瑤忙于重慶、軍訓部、裝甲兵監(jiān)等多頭事務，難以常駐軍中。實際上，軍中的日常事務，多由副軍長杜聿明操持。內部很多人心里明白，“以后八成還是他接盤”。

可就在這個關口，發(fā)生了一段小插曲。第五軍是機械化重裝部隊，裝備精良，誰都知道這個位置“肥”。杜聿明在內部口碑不錯，徐庭瑤也一再保薦，但偏偏有一位黃埔老同學橫插一杠——俞濟時。

俞濟時當時是第74軍軍長，資歷也不差，背后關系更硬。他借著對校長“用人”的熟悉，爭到了第五軍軍長職務，從江西趕往廣西準備接任。若這件事成了，杜聿明頂多算一個“過渡人物”，談不上什么“五軍系”。

讓人意外的是，徐庭瑤并不甘心，他聯絡了一些軍方重量級人物，包括何應欽、白崇禧在內，一道上書，理由是俞濟時“非機械化專長”“不適合重裝部隊指揮”等。說白了，就是一句話：外行領導內行，不妥。

這種聯名“壓人”的做法很少見，但在那個時期，對校長來說，徐庭瑤這位資深中將、裝甲兵之父的話，還是要掂量的。俞濟時只好回爐，調離第五軍。杜聿明順勢上位，晉升中將軍長，正式執(zhí)掌第五軍。

從這時看，“第五軍系”的雛形，總算出現了——軍長杜聿明、師長戴安瀾、邱清泉、鄭洞國、副師長廖耀湘，加上參謀長侯騰等，全是一批黃埔、陸軍大學出身的中央系精銳，文化程度和專業(yè)素養(yǎng)，在各路軍隊中都屬于偏高的一檔。

然而，剛剛站穩(wěn)腳跟，戰(zhàn)爭很快就把這個“雛形”推進了浴火之中。

1939年底至1940年初的桂南會戰(zhàn)，昆侖關戰(zhàn)役最為人熟知。第五軍終于被從后方預備隊位置拉上戰(zhàn)場，肩負起阻擊日軍、穩(wěn)住西南后路的重任。昆侖關的地形，對機械化部隊極其不友好——山高坡陡，坦克、裝甲車難以發(fā)揮優(yōu)勢，只能硬著頭皮往山上沖。

結果，日軍一個旅團被殲，旅團長中村正雄被擊斃，看上去戰(zhàn)果輝煌。然而第五軍傷亡近兩萬人，損失慘重。有人算過賬，這樣的消耗，對一支機械化重裝部隊來說，很難說是“劃算”。

更麻煩的還不在一隅之地。整個桂南會戰(zhàn)，國軍總的局勢并不樂觀。雖然有昆侖關的勝績，但桂南大片地區(qū)丟失，日軍險些威脅到桂柳線，后方安全受到極大壓力。戰(zhàn)后，最高統(tǒng)帥部震怒，陳誠、白崇禧都受到了處分，主持該區(qū)域作戰(zhàn)的徐庭瑤，自然難以置身事外，失去了集團軍總司令的職務。

從此以后，他再也沒能恢復實兵軍權。這一撤，等于宣告：原本有望以“裝甲兵之父”身份成為第五軍系實際掌門人的徐庭瑤，被歷史推到了邊緣。第五軍真正的代言人，只剩下杜聿明。

從派系培育的角度看，這一幕十分微妙。第五軍第一次大規(guī)模登臺亮相，一戰(zhàn)成名，卻也是“一戰(zhàn)斷根”的開始——班底還在，老樹卻被砍倒了。杜聿明固然因此開始獨當一面，但前期可以依托的那棵“老樹”，已經不存在了。

四、東北一年成敗：對手太強，時間太短

抗戰(zhàn)勝利后，權力與派系的洗牌又開始了一輪。

按原本安排，接收東北的主將，是杜聿明的老上級、老對手關麟征。關麟征既有資歷，又有戰(zhàn)時表現，本來一切順理成章。沒想到，在中央內部反復權衡后，天平卻悄悄偏向了杜聿明。

原因不難理解：杜聿明歷任第五軍軍長、中國遠征軍副司令長官、第五集團軍總司令，作戰(zhàn)經驗豐富，又剛從滇緬、貴州、云南一線帶兵打完，手中有一批可用之才。更重要的是，他這些年表現得非?！奥犜挕?，屬于那種被上頭放心的將領。

于是，1945年末到1946年初，東北行營下的東北保安司令長官部成立，杜聿明出任司令長官，成為東北這一戰(zhàn)略要地的軍事最高指揮。他的手邊，很自然地聚集起一批熟面孔：

內部有老搭檔鄭洞國，擔任副司令長官；戰(zhàn)場上有廖耀湘坐鎮(zhèn)主力兵團；在軍令部系統(tǒng)，還有原第五軍參謀長侯騰出任要職，負責作戰(zhàn)計劃。這樣一來，“第五軍出身”的干部，在“朝中有一位，在外有幾位，手里還有主力”，看上去，頗有一點“大派系苗頭”。

如果東北戰(zhàn)場短期內能取得優(yōu)勢，比如迅速穩(wěn)住沈陽、長春，緩緩推進，有效掌控鐵路和資源，那么杜聿明就有機會擴軍、整合各路部隊，逐漸把更多師、軍納入自己的“系統(tǒng)”。時間一拉長，等到1947年再回頭看，“第五軍系”可能就不只是一個小圈子了。

實際情況卻截然相反。面對的不是一般對手，而是“101”一手操盤的對手。對方在東北戰(zhàn)場的打法，并不是簡單的拼陣地，而是利用運動戰(zhàn)、合圍戰(zhàn)、鐵路戰(zhàn)，多點穿插，步步蠶食。

杜聿明前期雖有幾次主動進攻，但總體態(tài)勢很快就從“我攻他守”，變成“被迫應戰(zhàn)、左支右絀”。東北地形復雜，線長面廣，兵力分散，再加上政治、民心、補給等方面的差距，到了1946年末，主動權已經滑到了對方手中。

在這種局勢下，談派系擴張，實在有些奢侈。部隊能不被打散、不被殲滅，就算不錯了。1947年5月，杜聿明被以“養(yǎng)病”為名調離東北，陳誠赴任，試圖扭轉戰(zhàn)局。杜聿明在東北真正掌握全局的時間，差不多也就一年左右。

一年時間，在一個戰(zhàn)區(qū)“站穩(wěn)腳”，都嫌勉強；更不要說要發(fā)展自己的人馬，再吸納新部隊，壯大派系。東北這一局，對他個人聲望打擊很大，對“五軍系”的發(fā)展，更是當頭一棒——好不容易伸出的枝芽，還沒來得及長成，就被一把剪刀齊刷刷剪掉。

五、兵團覆滅：十年成軍，一戰(zhàn)成空

從1939年接任第五軍軍長，到1949年第二兵團在陳官莊覆滅，恰好是十年。

這十年里，第五軍的番號多次變化，部隊也經歷了緬北、滇緬、華中、華東等不同戰(zhàn)場。整編時，它曾被歸入“五大主力”之一，甚至一度掛上整編第五師的號碼，在中央軍中地位不低。

杜聿明名義上的“系統(tǒng)”，頂峰時期大約能算上：整編第五軍、第二兵團，加上一些配屬部隊，總兵力大致十來萬人。比起動輒幾十萬兵力、控制一個大區(qū)的大派系來說，只能算“中等偏小”的盤子。

再看人脈結構。杜聿明身邊，核心人物無非幾位——鄭洞國、邱清泉、廖耀湘、侯騰、羅又倫等。大家共同特點很明顯：黃埔出身，陸軍大學深造居多，專業(yè)素養(yǎng)強，個人作戰(zhàn)經歷豐富。但這些人當中，真正扛得起一個大區(qū)的大員，在政治、軍權上都能同時展開手腳的，并不多。

這就出現了一個尷尬局面：個人履歷挺好看，局部指揮能力也不差，卻從來沒有獲得獨霸一方的“長期執(zhí)照”。

比如胡宗南，長期鎮(zhèn)守西北，從延安對峙到西安、蘭州一路支撐，時間拉得很長，“黃埔生系”自然就有了地盤和梯隊；陳誠更不用說，土木系根植于軍校教育系統(tǒng)，源源不斷輸出干部，戰(zhàn)區(qū)級指揮、軍政要職都在他觸手可及的范圍之內。

而杜聿明這邊，角色更多是“機動主力”“救火隊員”。哪里吃緊，就往哪里調。中國遠征軍、第五集團軍、東北、華東……位置看上去都不低，但每一處停留時間都不算長，缺乏那種十年如一日“盤根錯節(jié)”的機會。

這也是“五軍系”難成大氣候的一個深層原因：掌握的兵力有限，駐守的地盤不固定，上有何應欽這類大佬壓著，旁邊還有陳誠、胡宗南等系統(tǒng)存在，他即便想擴張，也很難一棍子打出去。

1949年初，第二兵團在陳官莊被合圍。指揮體系里，滿眼都是熟悉的名字：兵團司令邱清泉，新一軍、第五軍出身的各級干部，都是“五軍班底”的重要成員。戰(zhàn)局到了那一步，戰(zhàn)略空間已經極其有限，突圍屢屢不成，兵力又被撕裂消耗，結局幾乎注定。

戰(zhàn)斗打到最后，邱清泉飲彈自盡，杜聿明被俘，這個圍繞第五軍打底的小團體，隨著一個兵團的全軍覆沒，基本宣告散伙。十年時間，從騎在機械化精銳上的新銳，到在中原大地上被合圍殲滅，來得快，去得也快。

從時間跨度看，“土木系”從1930年代中期到1949年，足足存在了二十年；“第五軍系”，真正成型不過三四年，撐到解放戰(zhàn)爭完結，也就是十年光景，這點差距，已足以解釋“難成氣候”的一半原因。

六、起步晚、盤子小、成名戰(zhàn)代價大：第五軍系的局限

回過頭來，把線索捋一捋，“第五軍系”沒能做大的原因，大體逃不過幾條。

一是起步時間晚。黃埔一期出身的杜聿明，長期受制于關麟征，第25師那段時間消耗了他不少精力。真正轉入裝甲兵系統(tǒng)、走上機械化軍隊指揮崗位，是在1937年前后；正式掌握第五軍，是1939年。到抗戰(zhàn)結束不過六七年，其間大部分時間還被戰(zhàn)爭節(jié)奏牽著走，沒有太多自主經營的空間。

二是戰(zhàn)略地位尷尬。第五軍在抗戰(zhàn)初期是戰(zhàn)略預備隊，平時被當作“壓箱底”的牌，不輕易出動。桂南會戰(zhàn)雖然打出了名氣，但立足點并不在一個固定戰(zhàn)區(qū)，而是在“大后方機動力量”這一屬性上。缺地盤，就缺了派系擴張的最關鍵條件。

三是成名戰(zhàn)代價太大。昆侖關打得漂亮，卻使機械化主力損耗嚴重。戰(zhàn)后第五軍需要整補，真正能連戰(zhàn)連勝、不斷擴充的機會被削弱。對比之下，有些系出同門的部隊，在戰(zhàn)區(qū)范圍內穩(wěn)扎穩(wěn)打，更容易慢慢吸納新部隊，形成系統(tǒng)。

四是東北失利的連鎖效應。在東北那一年，本該是杜聿明放手一搏、把“五軍系”做大的最好機會。實際上，卻變成一次“消耗戰(zhàn)”：精力耗在戰(zhàn)役應付上，結果戰(zhàn)果不佳，被迫調離，政治資本也隨之受損。東北這步棋沒下好，將他從“大區(qū)主帥”的位置上擊退了一大截。

五是總量限制明顯。“五軍系”手里能算得上的基本部隊，大致就是第五軍、第二兵團這些單位。遠遠比不上那些手下有大兵團、多集團軍、外加軍校系統(tǒng)支撐的派系。數量上的不足，使得它在高層博弈中一直處于弱勢地位。

值得一提的是，正因為盤子小、姿態(tài)不張揚，“五軍系”成員反倒頗受信任。對上層來說，這樣一股力量，既能打仗，又不容易演變成尾大不掉的“大諸侯”，自然更愿意多用一些。這也是為什么杜聿明、鄭洞國、邱清泉、廖耀湘在解放戰(zhàn)爭中始終活躍在前線的原因之一。

只是，戰(zhàn)爭的走向，終究不是幾個派系能左右的。1949年陳官莊一戰(zhàn)，第二兵團化為烏有，五軍出身的精銳幾乎一網打盡。等到戰(zhàn)火熄滅，“第五軍系”這個說法，也就只剩下史書和回憶錄里的幾個名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