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4年盛夏，北京午后悶熱得像一口大蒸籠。紫禁城外，擠滿了等消息的考生家屬，有人攥著早就寫好的賀信，有人捏著最后幾個銅板，盤算著請不請得起一桌酒席。誰也沒想到，這一年的殿試，不光要決定幾百個讀書人的命運，還會給一項延續(xù)了一千三百多年的制度畫上句號，更會讓一個名叫劉春霖的年輕人，被歷史牢牢記住。

那一年，是清朝舉行的最后一科進士考試。殿試金榜貼出時，人群一陣騷動——“劉春霖，狀元！”有人大聲念出名字，周圍立刻炸開了鍋。許多年后，很多人記住的不是那一天的天氣，也不是金榜上的名字，而是一個特殊的稱呼：清末最后一位狀元。

有意思的是，這個“最后”的意味，并不止于科舉制度的終結(jié)。劉春霖的一生，從科舉時代一路走進民國、穿過軍閥混戰(zhàn)，又經(jīng)歷日本侵華，他的身份一次次被時代推著走，卻始終揣著一條不變的底線：這個狀元，可以窮、可以閑，卻不能做漢奸。

一、“甘霖”天降：末代狀元是怎么“選”出來的

說劉春霖，就繞不開科舉?？婆e在中國自隋唐開創(chuàng)，到清末徹底廢除，整整一千多年。到了光緒年間，這套制度已經(jīng)搖搖欲墜，但對千千萬萬個窮家子弟來說，它依舊是唯一公平一點的上升通道。

1904年，清政府在北京舉行了最后一科殿試。據(jù)史書記載，這次進士總共取了二百七十三人。名次怎么排，原本有一套既定程序：考官閱卷、廷對、皇帝親定?？傻搅诉@一次，事情變得多少有點“玄”。

坊間一直有個說法：這科原定的狀元并不是劉春霖，而是另一位考生朱汝珍。問題出在一個“珍”字上。那時的掌權(quán)者慈禧太后，眼前一看到“珍”這個字，就難免觸景傷情——她曾最寵愛光緒皇帝的珍妃，卻又親手把人打入冷宮，最終含恨而死。這一段宮闈恩怨，在史書和傳聞里糾纏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慈禧對“珍”這個字很難有好印象。

于是，榜眼劉春霖的名字被人重新端詳。那一年北方大旱，災(zāi)情頻仍，而“春霖”二字，聽著就像“一場久旱逢甘霖”。據(jù)說慈禧看到這個名字，眼前一亮，心想這是個好彩頭，象征大清還能再撐一撐。就這樣，榜眼順勢成了狀元，朱汝珍屈居第二。

這種說法未必每個細節(jié)都吻合史實，不過在當(dāng)時那個重視讖緯與吉兆的年代，以名字寓意為由調(diào)整名次，并非全無可能。無論過程如何，劉春霖確實成了清廷科舉史上的最后一名狀元，這一點，有確鑿的檔案可查。

說完這場帶著幾分戲劇味的殿試，再往前看去，就能看到這個“末代狀元”背后更真實的出身。

劉春霖生于1872年，河北肅寧縣人。那是個兵荒馬亂的時代，太平天國余波未平，洋務(wù)運動方起，地方賦稅繁重，一個鄉(xiāng)間子弟，若想“跳出農(nóng)門”，只有一條路——讀書考科舉。

他小時候家境清貧，父親在衙門里跑腿當(dāng)差，母親在官宦人家?guī)凸ぃ銖姾?。八歲送去私塾讀書，先生見他記性好、肯下功夫，對他多有器重。十歲以后，他就開始臨摹名帖，練字成癖，經(jīng)常一寫就是大半夜，燈油省得不能再省，卻舍不得省紙墨。

十幾歲時，他的毛筆字已經(jīng)在周圍鄉(xiāng)鎮(zhèn)小有名氣。集市熱鬧的日子，他會在街邊擺張小桌，為人寫對聯(lián)、寫匾額，掙點碎銀，補貼家用。那時的他多半想不到，日后自己這一手字，不僅幫他養(yǎng)家糊口，還會在亡國危亡之際，成為他拒辱的一道屏障。

十六歲那年，他考中秀才，被送入保定的蓮池書院。這所書院在直隸一帶很有名，被看作省內(nèi)最高學(xué)府之一。也就是在蓮池書院，他遇到了改變自己學(xué)術(shù)視野的老師——吳汝綸。

吳汝綸是當(dāng)時頗有名望的學(xué)者，重視新學(xué)，又熟悉西方科學(xué)。他在課堂上不只講四書五經(jīng)，還談天文、地理、新式政制。對一心只想中舉做官的舊式門生來說，這些內(nèi)容既陌生又刺激。劉春霖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眼界慢慢打開，不再只是埋頭死讀八股。

之后幾年，他一路考上舉人、進士，直至在1904年登上科舉的最高峰。有人說他是“趕上了最后一班車”，也有人說他是時代的“遲到者”。無論哪種說法，都有幾分無奈。因為等他披上狀元紅袍的時候，這個王朝，其實已經(jīng)站在懸崖邊上。

有意思的是，狀元的名號不光改變了他的仕途，也給他帶來了一段頗有戲劇性的婚事。

殿試放榜后不久，京城鬧出過一場“冒名頂狀元”的笑話。某個年輕人打聽到新科狀元叫劉春霖，便自作聰明，假冒他的身份，登門拜訪工部員外郎張慶沄，希望從中撈點好處。誰知張家聽聞新狀元書法出眾，就遞上折扇，請他題字。那人握著毛筆發(fā)愣，支支吾吾寫不出像樣的字，慌忙找借口溜走。

過后張慶沄起了疑心，托人查訪，又和同僚一同上門探視真正的劉春霖。兩相對比，真?zhèn)瘟⑴小？吹竭@位相貌清秀、談吐得體的年輕狀元，一位同僚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這位賢郎，看著挺中意，不如給張家的姑娘做個媒？”一句話，說成了大事。幾番周旋，兩家果然為劉春霖和張慶沄之女定下婚姻。原本是一場荒唐的冒名頂替試圖占便宜，陰差陽錯成就了狀元的一段佳偶姻緣。

從殿試到婚事，表面看是“命好”，但支撐這一切的，仍是多年來的苦讀和真本事。只是劉春霖恐怕沒有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走通的這條讀書做官之路，很快就要被時代徹底翻篇。

二、官場失勢：從咨政院到北平書齋

1905年，劉春霖高中狀元后，按舊制入翰林院，所屬階層一下從地方士子變成京城顯宦。那幾年，他的仕途并不算快，但算穩(wěn)定。清廷正在倉促進行所謂“新政”，設(shè)立咨政院，準(zhǔn)備搞一套“君主立憲”的樣子工程。1910年前后，他被選入咨政院，擔(dān)任議員。

咨政院是什么機構(gòu)？說白一點，就是帝制晚期仿照西方議會辦的試驗品，既沒有真正的立法權(quán)，也改變不了什么。劉春霖在這里，原本還幻想能略盡綿薄之力，推動一些教育和農(nóng)政方面的改良。可惜時代給他的時間太短。

1911年，武昌城頭一聲槍響，辛亥革命席卷全國。1912年初，宣統(tǒng)退位，大清正式結(jié)束。君主立憲未成，君主先沒了。劉春霖所在的咨政院，也就跟著失去了存在的基礎(chǔ)。

那段時間，他的處境有點尷尬。身份上，他是清廷狀元、翰林出身，算前朝舊臣；現(xiàn)實里，新政權(quán)尚未完全穩(wěn)固，各方勢力盤根錯節(jié)，一大批舊官員在新舊之間搖擺。對劉春霖來說，最直接的問題不是“忠不忠君”，而是“往哪走”。

1912年之后，民國臨時政府成立，各路政治人物開始上臺角逐。袁世凱憑借北洋軍的實力，很快握住了權(quán)柄。袁與劉春霖的老師楊士驤相交甚深，經(jīng)老師引薦，劉春霖被任命為“大總統(tǒng)府內(nèi)史”，兼任農(nóng)商部下屬農(nóng)事試驗場的負責(zé)人。

“內(nèi)史”這個職務(wù)，大體類似于后來的秘書長或機要秘書，主要是起草文書、擬定公文。這份差事體面有余，實權(quán)不足，更多的是文墨上的事務(wù)。真正讓劉春霖投入心力的，反而是那份兼任的農(nóng)事試驗場工作。

劉春霖出身農(nóng)家，從小知道莊稼人吃飯不易。去日本留學(xué)期間，他系統(tǒng)接觸過近代農(nóng)業(yè)科學(xué)，回來后一直惦記著要在這方面做些實事。借著這次機會，他積極推行種植改良，籌劃培育農(nóng)技人才，希望緩解農(nóng)村生產(chǎn)落后的困境。

不過在當(dāng)時的政治環(huán)境里，槍桿子比犁鏵更受重視。各路軍閥忙著擴軍、爭地盤，對農(nóng)業(yè)科學(xué)的興趣遠遠比不上對軍費和稅源的興趣。劉春霖所做的一切，能起的作用有限，這一點，他自己也看得清楚。

到了1917年，張勛在北京搞了一出“辮子軍復(fù)辟”的鬧劇，舉旗迎宣統(tǒng)帝溥儀“復(fù)位”。這場復(fù)辟前后不過十來天，很快就被北洋系軍隊鎮(zhèn)壓。劉春霖以清朝狀元的身份，應(yīng)召參與了這次復(fù)辟活動，從政治立場上看，這一步走得很不明智。但若從個人情感上去理解，就會發(fā)現(xiàn)另一層復(fù)雜性：他畢竟是前清入仕的翰林，自覺對舊朝有一份難以割舍的情分。

復(fù)辟失敗之后，局勢越發(fā)混亂。北洋軍閥內(nèi)斗，南方護法運動興起，各地割據(jù)……國家整體走向分裂。對于一個讀書出身的文人來說，這樣的局勢既看不明白，也改變不了。劉春霖在政壇上的存在感，越來越弱。

進入二十年代，他年近花甲，心氣漸冷。軍閥輪番上臺，換湯不換藥，腐敗依舊，民生愈苦。1928年，國民政府北伐進入北平，北洋軍閥政權(quán)宣告崩潰。就在這一年，劉春霖做了一個看似簡單，其實是決絕的選擇：隱居北平，不再參與任何政事。

有人問他：“劉公，此后有何打算？”據(jù)傳他淡淡地回了一句：“但求閉門讀書，守這一身清白?！辈还茉捠遣皇峭耆@樣說的，他的實際做法確實如此——從此不再謀官求位，只靠寫字教書維持生活。

從殿試狀元到咨政院議員，從總統(tǒng)府內(nèi)史到北平書齋中的老秀才，劉春霖在權(quán)力場的起落，并不算驚心動魄，更多是被時代推著走，走到哪算哪。他真正顯露骨氣的地方，還在后頭。

三、不做亡國奴：拒絕偽職與金條的末代狀元

清末時，日本已經(jīng)對中國東北虎視眈眈。到了“九一八事變”爆發(fā)的1931年，日本關(guān)東軍發(fā)動侵略，占領(lǐng)東北三省，扶植溥儀做“偽滿洲國”傀儡元首。劉春霖這時已年近六十，對局勢看得很清楚：名義上是復(fù)辟帝制，實際上是借皇帝的招牌替人賣命。

1932年前后，溥儀入駐長春（時稱新京），周圍急需招攬一些有名望的舊臣文士，為偽政權(quán)裝點門面。劉春霖是清末狀元，在北方讀書人里聲望極高，自然成了重點拉攏對象。

一開始，是老同僚出面勸說。其中較為人知的是鄭孝胥，他本是清朝舊臣，后來投靠偽滿，擔(dān)任國務(wù)總理，對劉春霖知根知底。1932年秋，他專程從東北到北平拜訪，口頭上是“敘舊談書法”，實際上話題慢慢引向偽滿的“新局面”。

一番寒暄之后，鄭孝胥開門見山：“劉兄，舊朝同僚，如今有個彼此相顧的機會?；噬夏罴芭f情，若你肯出山，必有重用?！痹捳f得不算難聽，意思卻很明白——請你去偽滿當(dāng)官。

劉春霖心里一清二楚，只是礙于舊情，不愿把話說得太絕。他先是繞著說：“今日之世，與前此不同了?！币娻嵭Ⅰ憷^續(xù)勸，他才緩緩道：“當(dāng)年的皇帝，已不是今日的皇帝；昔日的大臣，也不是今日的大臣。舊情已盡，何必再提？”

這幾句話，表面看是在感嘆世事，實際上把態(tài)度說得很清楚：你們所謂的“皇帝”、“大臣”，在我眼里都已經(jīng)換了味，是給侵略者抬轎子的人，我不愿再與之為伍。鄭孝胥聽了，面上掛不住，只能訕訕而退。

偽滿這一條路斷了，日本人并未就此罷休。隨著華北局勢日趨緊張，日軍和偽組織在北平、天津一帶大力發(fā)展偽機關(guān)，挖掘“社會名流”。劉春霖這樣的名士，對他們來說，不僅是個可以利用的工具，更是一塊金字招牌。

1940年6月，日偽華北政務(wù)委員會已經(jīng)成立，頭面人物之一王揖唐親自登門。王揖唐并非泛泛之輩，他和劉春霖早年曾一同赴日留學(xué)，是舊日同窗。此番上門，照例先是敘舊憶昔，漸漸把話題引到“國家大勢”上。

據(jù)當(dāng)時在場的人回憶，他的話說得十分圓滑，大意是：“天下大勢已定，與其被動挨打，不如順勢而為。劉兄，有你這樣的大名壓陣，我們這些做事的也臉上有光?！甭犉饋砗孟袷窃谡埨吓笥选皫蛡€忙”，實質(zhì)上是邀請他投入日偽政權(quán)。

劉春霖的回答，則一點不含糊。他直截了當(dāng)表示：“國家亡了，是你們的恥辱，不是我的出路。誓死不做亡國奴?！边@一句話，等于把門摔在了對方臉上。場面一度很尷尬，有人試圖緩和，他也只淡淡一笑，再不多言。

對劉春霖來說，這一刻其實并不輕松。那時的他年近七十，家境并不寬裕，靠賣字度日，并非錦衣玉食。若是答應(yīng)出山，當(dāng)個偽職大員，物質(zhì)待遇立馬可以改善幾倍；拒絕，就意味繼續(xù)清貧，甚至要冒著被打擊報復(fù)的風(fēng)險。

不多久，后果就來了。

王揖唐在日偽那邊沒能交差，心里有氣，干脆把劉春霖對日本人的態(tài)度添油加醋地捅了出去。日軍和偽機關(guān)也早有不滿——這么一個名氣不小的狀元老先生，既不替他們站臺，也不肯寫幾個字來襯托門面，自然看著礙眼。

于是，日軍以“搜查”為名，闖進劉家，抄走了他收藏多年的書畫、典籍。能燒的燒，能拿走的拿走。書房一片狼藉，滿地灰燼。據(jù)后人口述，劉春霖站在院子里，看著多年心血化為灰煙，臉色鐵青，卻一句求饒的話也沒有說。

這種損失，對一個讀書人而言，是極其沉重的打擊。那些書畫，不只是收藏品，更是他半生精神寄托的象征?？杉幢闳绱?，他仍然不肯為日偽寫哪怕一幅字。

日本人對他這一手好字極為垂涎。占領(lǐng)北平以后，許多軍官、商人喜歡以搜羅名家墨寶為“雅事”。有人在外面打聽到劉春霖手筆珍貴，想盡辦法往他家里擠。

傳得最廣的一件事，是關(guān)于一個叫加藤的日本商人的。他帶著翻譯上門，開出了極高的價碼：“先生一字一根金條。”這在物價飛漲、民不聊生的戰(zhàn)爭年代，是難以想象的巨款，足夠一個普通家庭衣食無憂地活幾年。

加藤一臉笑容，等著這位老先生心動。劉春霖卻只是冷冷看了看他，緩緩回了一句：“字是寫給人的，不是賣給鬼的?！睂Ψ?jīng)]聽懂這句隱含罵人的話，翻譯硬著頭皮解釋過去，加藤臉色一變，拂袖而去。金條沒留下一根，麻煩倒是惹了不少。

對于日本人，他態(tài)度堅決一句話不寫；對周圍中國老百姓，卻很少推辭。多少年里，北平有人求他寫聯(lián)寫匾，只要不是給漢奸站臺，他幾乎都答應(yīng)，有時分文不取，有時只收個象征性的潤筆。

有人問他：“劉老，這么便宜寫字，不吃虧？”他笑笑：“字若能幫人辦點正事，就值這個價。寫給日本人，給他們撐門面，再多金子也不值?！?/p>

到了抗戰(zhàn)后期，他年事已高，體力大不如前。寫字變得緩慢，筆畫偶爾抖動，卻仍堅持親自動手。有親友勸他少寫點，把身體顧住，他只說：“靠這個吃飯，不好隨便停。”一方面是生計，一方面也是他不肯向現(xiàn)實低頭的一點倔強。

四、清貧晚年：末代狀元的結(jié)局與“待遇”

說到“民國之后他的待遇如何”，很多人下意識會聯(lián)想到高官厚祿、頤養(yǎng)天年之類的詞。放在劉春霖身上，這種想象很難成立。他這個末代狀元，真正享受的，其實是另一種“待遇”。

從1928年決意隱居開始，到1942年去世，劉春霖在北平過的，是介于窮與富之間的日子。靠著賣字、偶爾受聘寫碑、題匾，基本生活尚能維持，但談不上寬裕。家中無奢華陳設(shè)，吃穿多從簡，只求“不挨餓、不欠債”。

在當(dāng)時的北平文化圈里，他仍舊是一位頗受尊敬的老先生。舊時同僚、晚輩學(xué)人時常上門探望，喝茶聊天，談古論今，也會提到那些已經(jīng)過去的“翰林歲月”。有人會好奇地問：“劉公，當(dāng)年金殿對策，可有趣事？”他偶爾略帶笑意，講起一些朝堂見聞，但說到大的政治問題，總是點到為止，不愿多言。

有一點頗為耐人尋味——民國政府對他并沒有特別高的官方禮遇。畢竟在新政權(quán)的眼中，他是前清舊臣，又與張勛復(fù)辟有牽連，這樣的人選，并不適合被大力宣傳。即便如此，他在社會上的威望卻一直存在，更多來自民間讀書人的自發(fā)尊敬，而不是官方冊封。

有時，也有人替他“打抱不平”，感慨堂堂狀元，晚年竟靠賣字過活，未免失落。可站在另一個角度看，這種清貧，反而讓他的骨氣顯得格外清楚：不附逆、不媚俗，不拿國難當(dāng)籌碼，不拿墨寶替侵略者貼金，這樣的選擇，注定難有高官厚祿，卻也換來一種內(nèi)心的安穩(wěn)。

劉春霖最大的“待遇”，或許體現(xiàn)在身邊普通百姓對他的態(tài)度上。日本占領(lǐng)北平期間，許多市民心里壓抑，敢怒不敢言。知道城里還有這么一位“末代狀元”，硬是不給日本人寫一個字，許多人私下里都挺佩服。有人悄悄對孩子說：“那就是劉狀元，人家寧可窮一點，也不去當(dāng)漢奸。”

1942年1月17日的夜晚，北平城里寒風(fēng)很重。劉春霖病重在床，家中陳設(shè)簡單，墻上掛著的，多是他自己寫的聯(lián)句。臨終前他沒留下大段話，說話也已經(jīng)吃力，只是交代了些家?，嵤?。夜深時，他安靜地咽下最后一口氣，終年七十歲。

這個年紀(jì)放在今天不算太高，在那個戰(zhàn)亂與饑荒交織的年代，卻也不算太短。他沒能看到抗戰(zhàn)的最后勝利，更不知道之后的政權(quán)更迭、社會變遷。他這一生，從科舉紅袍到北平舊居，從金榜題名到拒絕金條，真正貫穿始終的，是一個讀書人對“做人底線”的堅持。

回過頭看他的經(jīng)歷，可以發(fā)現(xiàn)一個有趣又耐人尋味的事實：劉春霖的“命運好”，體現(xiàn)在趕上了科舉最后一科，得以憑文章登上仕途高位；他的“命運不好”，則在于所遇政局幾乎一直在崩壞、動蕩，很少有安穩(wěn)施展的空間。

他算不算一位建功立業(yè)的大政治家？算不上。無論在清末或民國，他都沒有主導(dǎo)過什么重大政務(wù)，也沒有留下宏大的政治遺產(chǎn)?？扇粽摗叭绾卧趤y世不丟人品”，他用自己的選擇給出了一個樸素而有力的答案。

有人形容他：“少時以文章取名，暮年以不降成德。”這話雖然略帶褒揚，但也貼近事實。讀書做官，在他身上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在亡國與屈辱面前不改立場，才是這位末代狀元最值得被記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