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3期 總第826期

從新經(jīng)典到新傳承

——梨園戲《董生與李氏》的啟示

文/季國平

“你行，他不行！”日前在北京長安大戲院，又一次聽到了這句熟悉的臺詞，現(xiàn)場的觀眾無不為之會心一笑。這句《董生與李氏》中標志性的臺詞，原本是李氏夸贊董生的，充滿了人性和情感的色彩。不過，此番又一次聽到我卻另有感悟。這部1993年就開始上演的杰作，已經(jīng)在戲曲舞臺傳唱了32年，其間各種新創(chuàng)劇目多如過江之鯽，但大都已被時代淘汰，《董生與李氏》久唱不衰，劇場效果極佳，并榮獲各類全國性大獎，“你行，他不行”，正是對該劇最美好的贊譽！

青春版《董生與李氏》

北京演出的是傳承版，也是青春版，是應文化和旅游部、北京市政府主辦的第九屆“中國戲曲文化周”之邀，專程晉京演出的。飾演李氏的鄭雅思和飾演董生的周心閩分別是梨園戲表演藝術家曾靜萍和龔萬里的得意弟子。曾靜萍、龔萬里領銜主演的原創(chuàng)版我看過多次，曾靜萍憑借該劇榮獲二度梅花獎，《董生與李氏》也列入了中國劇協(xié)梅花獎數(shù)字電影工程，我曾專程前往泉州，與王仁杰、曾靜萍及著名導演馮小寧商討該劇電影的拍攝問題?？梢哉f，每一次的觀看都是一次難得的藝術享受。之所以說難得，是因為多年來全國新創(chuàng)劇目的數(shù)量雖然很多，但好戲不多，看某些新戲甚至讓人如坐針氈，又何來美的享受！

梨園戲《董生與李氏》被認為是新時期以來成就最高、聲譽最廣、最具代表性的原創(chuàng)劇目之一。2003年，該劇獲評國家舞臺藝術十大精品劇目時專家打了滿分，稱贊是“幾乎無可挑剔”的“罕見之作”。2012年，該劇入選文化和旅游部優(yōu)秀保留劇目，2025年入選文化和旅游部優(yōu)秀保留劇目復排提升十佳案例，我有幸參與了評選，也見證了該劇的高光時刻。顯然，《董生與李氏》已然成為我國新時期以來戲曲舞臺的新經(jīng)典。從新經(jīng)典到新傳承，該劇常演常新，觀眾也是?？闯Ｐ?，每一次的觀看都有新的感悟、新的發(fā)現(xiàn)，這就是經(jīng)典的魅力。在我看來，該劇成為經(jīng)典的關鍵詞在于返本開新、古樸典雅，詼諧幽默、情趣十足，宋元科泛、細膩傳神。

青春版《董生與李氏》

“返本開新”是王仁杰劇本創(chuàng)作的核心理念。他的劇作惜墨如金、行文極簡，卻內(nèi)涵深厚、文采高妙，為二度創(chuàng)作留下了廣闊的創(chuàng)造空間。同時，也只有曾靜萍這樣的知音，才能于簡約處見精神、于無字處得風流。王仁杰對傳統(tǒng)文化的敬畏、對精神家園的守望是出了名的，書齋取名“三畏”，堅持用毛筆書寫，特立獨行，格調(diào)高古。他生活在閩南這一文化傳統(tǒng)十分深厚的寶地，優(yōu)秀的傳統(tǒng)文化和古老的梨園戲藝術滋養(yǎng)了他，也成就了他。中華戲曲，薪火相傳，在王仁杰的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體現(xiàn)，他那些古風古韻卻新意迭出的優(yōu)秀劇本，無不閃爍著當代的人文情懷和時代精神。生活中的王仁杰是一位外表溫和中庸的老夫子，有如《董生與李氏》中的“董四畏”，但是，他的內(nèi)心充滿著創(chuàng)作的激情和自由，猶如“董四畏”攀墻窺視李氏后內(nèi)心的激蕩澎湃。他的戲亦是如此，貌似平淡，卻并不平靜，觀眾感受到的是機趣的橫生、心靈的撥動、內(nèi)涵的深邃和意境的高妙。

王仁杰敬畏傳統(tǒng)、特立獨行的品格和戲格，源于他的文化自覺和自信。2008年全國戲曲編劇高峰論壇在北京召開之時，王仁杰因病未能到會，給論壇發(fā)了賀信：“謹祝戲曲文學在歷經(jīng)西化、異質(zhì)化以至邊緣化的劫難后，收復失地，返本開新，重新成為一劇之本，亦使表演重新成為舞臺中心，作家重新成為演員導師，中國戲曲重續(xù)千年香火！雖屬病殘老朽，與有榮焉。謹以楹聯(lián)一對，敬贈與會同仁：文為一劇本，由宋元肇始，稱不二法門，卻嘆式微逢盛世；筆有千秋心，賴峰會開先，收百年失地，共襄壯舉托諸公?！?8年過去了，“西化”“異質(zhì)化”“邊緣化”等問題仍然存在，他的這些肺腑之言對戲曲界仍是至理名言，警醒意義自不待言。

青春版《董生與李氏》

曾靜萍同樣深受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和文人作家的影響，應該是信服王仁杰“作家重新成為演員導師”這句話的，對傳統(tǒng)多持敬畏之心，與作家互為知音。她的表演優(yōu)雅細膩，對所表演的人物有著透徹的理解，尤為擅長于微妙處見真性情。她在《董生與李氏》《節(jié)婦吟》等新創(chuàng)劇目中的表演，并不追求華美場面，也沒有故弄玄虛，而是在平常中見奇兀，于心靈和詩意上下功夫。我曾觀看過曾靜萍純粹的梨園戲科泛（科步）表演，手、眼、身、法、步的巧妙配合和綜合運用，摹情狀物，活靈活現(xiàn)，是“有意味”的表演程式，是從“形似”走向“神似”的基本手段。看她的科泛表演，我又想到了現(xiàn)存《元刊雜劇三十種》里面的許多元人劇本，只有唱詞，念白很少，科泛（介）只有提示，卻沒有具體的文字描述。其實，編劇只要在劇本情節(jié)中標注如“哭科”“笑科”“打介”“行介”等，至于如何表演，演員早已爛熟于胸，在演出時“拿來”妙用，化“程式”為“性格”，以“形似”達“神似”，全憑演員本人的造化。顯然，梨園戲的科泛早已深深融入曾靜萍的表演藝術之中，胸有成竹，得心應手，化為她表演人物、塑造性格的“自由行動”。

《董生與李氏》的導演盧昂，秉承“逐本求源、返璞歸真”的執(zhí)導理念，與講求“返本開新”的王仁杰、富有“梨園風范”的曾靜萍，可謂一拍即合、志同道合。整出戲的舞臺呈現(xiàn)古樸簡約、寫意傳神，而舞美設計黃永碤正是一位深諳戲曲寫意美學、熟悉梨園戲風格的閩南才子。宋元勾欄式的舞臺，中間是主表演區(qū)，兩邊的垂簾后，左邊是樂隊，右邊是李氏閨房或是其他，場景隨劇情而變。在樂隊和閨房的后面，分別高掛著“七子班”和“梨園戲”燈籠狀的招子，營造出特定的戲劇情境，昭示的是梨園戲班在此“作場”——這讓我聯(lián)想到“大行散樂忠都秀在此作場”那幅著名的元代演出壁畫。如此的舞臺呈現(xiàn)形式，正是宋元演劇風俗的延續(xù)，也構成了該劇一道亮麗的風景線。梨園戲源于宋元時代，有“南戲活化石”之稱，小梨園“七子班”是其重要流派之一，以典雅精致著稱。梨園戲的音樂極具特色，典雅悅耳，甚是動人，尤其是那獨特的壓腳鼓，不僅給觀眾以新奇感，而且那獨有的節(jié)奏和韻律，為細膩地表現(xiàn)劇中人物內(nèi)心的躁動和變化發(fā)揮了很大的渲染作用。

曾靜萍指導青春版

《董生與李氏》演員排練

此次晉京演出的雖是青春版，但好戲重溫，別有風味，仍然讓我驚喜。一臺兩小時的大戲，僅八個演員，卻行當齊全，生旦領銜，凈丑捧場，劇情精巧，妙趣橫生，彰顯人性，高唱真善美。“隔墻夜窺”的靈魂出竅，“監(jiān)守自盜”的激情放浪，“墳前舌爭”的慷慨陳詞，猶如神來之筆，讓觀眾看得如癡如醉，堪稱極具戲曲審美和梨園風格的典范杰作。該劇的戲劇性、喜劇性、趣味性全在細節(jié)處，如董生對李氏的攀墻窺視和提燈尾隨，李氏對董生貓抓老鼠般的戲弄和挑逗，送榴蓮試探之“流連忘返”，監(jiān)守自盜后的董生跌落在臺口，一手拿著彭員外的委托書、一手提著李氏繡花鞋的滑稽和尷尬。即便是彭員外、梅香、兩個小鬼、兩個童子等配角的插科打諢、嬉笑逗趣，也包含“絕大文章”（李漁語），成為演繹劇情、塑造人物、抒發(fā)情感、營造氛圍的重要手段。

龔萬里指導青春版

《董生與李氏》演員排練

青春版的兩位領銜主演甚是出彩，沒有辜負老師的期望。鄭雅思飾演的李氏靈秀典雅又自我放飛，與周心閩飾演的董生從迂腐膽小到性情激蕩，二人心靈相通，配合默契，既有乃師風范，充分展現(xiàn)了梨園戲的古樸和典雅，又洋溢著青春的氣息和現(xiàn)代的時尚。鄭雅思師承曾靜萍，有著扎實的梨園戲“十八科步”傳統(tǒng)基功，擅演梨園戲的傳統(tǒng)戲《朱文》《陳三五娘》《胭脂記》等，又在新編劇目《董生與李氏》《皂隸與女賊》《倪氏教子》等作品中有不俗的表演。她此次飾演的李氏形象，表演傳神，情感充沛，?尤其是在“窺視”和“自盜”兩場戲中十分搶眼，巧妙地將梨園戲豐富的表演技巧轉(zhuǎn)化為李氏復雜情感的生動表達，賦予了角色鮮活的生命，引起觀眾情感的共鳴。據(jù)悉，鄭雅思參與演出《董生與李氏》已有近20個年頭了。從一開始演書童到后來演李氏，是傳承也是挑戰(zhàn)，她的梨園戲表演藝術在不斷升華，讓古老劇種煥發(fā)了新生。梨園戲傳承發(fā)展的生機正在于青年戲曲人才。

《董生與李氏》從新經(jīng)典到新傳承，昭示著有著“南戲活化石”之喻的梨園戲必能生生不息、薪火永存。

(作者系中國戲劇家協(xié)會顧問，中國戲曲現(xiàn)代戲研究會會長，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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