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6月，一個自稱"新四軍旅長"的男人走進延安，毛澤東的接見已經(jīng)排上日程。

沒人知道他是誰，也沒人懷疑他。

五天之后，一場足以改寫歷史的刺殺，差點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完成。

要講這件事，得先說清楚那個被冒充的人。

田守堯，1915年生，安徽六安人，原名田作龍。

出身沒什么好說的，佃農(nóng)家庭，兄弟幾個，童年就是給地主放牛，餓著肚子長大。1930年，六安爆發(fā)土地革命，田家分到了地，這件事在田守堯心里種下了根。第二年，他16歲，參加紅軍。

從16歲到28歲，這12年他走了一條什么樣的路？

1932年入黨，當交通隊政治指導員。

1934年參加長征，進陜南，打庾家河，升任營長。1935年，紅二十五軍與紅二十六、二十七軍在陜北會師，合編為紅十五軍團，田守堯被任命為第七十八師師長，率部打勞山、打榆林橋、打直羅鎮(zhèn)，每一仗都在啃硬骨頭。

彭德懷見過他，嘉獎過他。

1937年全面抗戰(zhàn)打響，他任八路軍第115師344旅687團副團長，跟著部隊去了平型關(guān)。9月25日，戰(zhàn)斗打響，田守堯帶人沖鋒，中彈負傷，躺在擔架上繼續(xù)指揮，沒有撤。平型關(guān)打完，他直接升任團長。

1941年皖南事變后，八路軍第五縱隊改編為新四軍第三師，田守堯出任第八旅旅長，兼蘇北鹽阜軍分區(qū)司令員。他帶著這支部隊扎進鹽阜地區(qū)，打日偽、剿土匪、拔釘子。

1941年9月，他指揮八旅攻克鄭潭口據(jù)點，殲滅日偽軍800余人，繳獲輕重機槍、長短槍各一批，把日偽插在鹽阜、淮海兩個根據(jù)地之間的一顆釘子徹底拔掉了。

同年4月，淮安大胡莊，他旗下二十四團一營二連82名戰(zhàn)士被日偽軍包圍，遭遇毒氣、火攻，全體犧牲，僅1名重傷員幸存。消息傳來，田守堯流淚，但他說的話不是悲號，而是評價："他們氣吞山河的浩然正氣和視死如歸的大無畏精神，永遠是我們的學習榜樣。"

他28歲，是這支部隊的旅長，也是讓蘇北日偽軍頭疼的對手。

然后，1943年到了。

1943年2月，中共中央下令：調(diào)新四軍第三師參謀長彭雄、第八旅旅長田守堯，率團以上干部及隨員共51人，赴延安參加學習。

時機很糟糕。日軍2.4萬兵力正在對鹽阜根據(jù)地展開大規(guī)模拉網(wǎng)掃蕩。師長黃克誠給命令：合圍形成之前，必須出發(fā)。

一開始計劃走陸路，一個警衛(wèi)連護送。但日軍的掃蕩已經(jīng)堵死了路，護送連打到只剩一個排，陸路走不通。黃克誠拍板：改走海路。

3月16日，帆船從鹽河口出發(fā)，計劃繞過連云港，到贛榆柘汪口登陸，再取道山東去延安。

3月17日，帆船在半途突遇風停，失去動力，隨波漂至連云港以東贛榆縣九里鄉(xiāng)小沙東海面，被嵐山頭日軍據(jù)點發(fā)現(xiàn)。

兩批日軍武裝汽艇，共4艘，駛了過來。

能打的武器只有隨身攜帶的短槍和手榴彈。田守堯下令戰(zhàn)斗，打退了日軍三次沖鋒。但木船不是軍艦，船板被打穿，海水往里灌，船工一個個倒下，彭雄頭部中彈，躺進了血泊。

打到最后，田守堯做出了一個決定：棄船涉水登岸。他讓能走的人先走，背著傷員先跳。

他自己帶著受傷的妻子陳洛漣下了水。

陳洛漣，浙江溫州樂清人，1938年背著家人參加新四軍，時年23歲。她按著傷口，在最后的海面上高呼："到了我們最后為革命犧牲的時候了。"

兩人游向岸邊，踩到了一個隱藏在海底的深水漕。海浪打下來，兩人被吞進去，再沒有上來。

在這次小沙東海戰(zhàn)中，田守堯、彭雄等16名新四軍指戰(zhàn)員和12名船工犧牲，其中師團級干部5人。田守堯28歲，彭雄29歲。

1943年9月18日，鹽阜區(qū)抗日陣亡烈士紀念塔落成。黃克誠的題詞后來廣為流傳，其中有一句話說得很直白，也很沉痛："在軍事上說是可以避免的，完全由于我們對問題缺乏慎重考慮、粗心大意的結(jié)果。這是我永世難忘的血的教訓。"

陳毅題"浩氣長存"，陳士榘題"英靈千古"。遺體安葬在贛榆縣抗日山烈士陵園。就在這一切發(fā)生之后，另一件事已經(jīng)在醞釀了。

海戰(zhàn)的消息，日軍不一定第一時間搞清楚了死的是誰。但軍統(tǒng)知道了。

軍統(tǒng)在當?shù)氐那閳缶W(wǎng)迅速查清了陣亡者的身份，密電重慶總部。軍統(tǒng)局長戴笠拿到這份情報，沒有表示惋惜，而是看到了一個缺口。

田守堯死了，延安不知道。這就是整個陰謀的起點。

戴笠的邏輯不復雜：田守堯原本就是奉命前往延安參加學習會議的，延安那邊等著他來。如果派一個人冒充他進去，延安不會懷疑，因為沒有理由懷疑——他們不知道真正的田守堯已經(jīng)死了。

選這個人是有原因的。田守堯1940年離開延安去華中之前，曾在延安待過一段時間學習，但時間不長，認識他的人不多。在延安，他是一個有名字、有檔案、有革命資歷，但大多數(shù)人沒見過他本人的旅長。這個信息差，正是戴笠要利用的。

戴笠親自策劃，派出一名軍統(tǒng)高級特工，背熟田守堯的履歷，偽造一套從華中出發(fā)、輾轉(zhuǎn)渤海、冀東、平西、晉西北進入邊區(qū)的行程檔案，入延安，候機行刺。

1943年2月14日，假"田守堯"向延安發(fā)出電報，聲稱自己已從華中出發(fā)。這封電報，讓他獲得了"合理存在"的起點。

1943年6月16日，這個人出現(xiàn)在延安。報到材料寫得詳細，路線清晰，解釋了為什么走了這么久——戰(zhàn)時封鎖線重重，轉(zhuǎn)道輾轉(zhuǎn)本就正常。唯一的問題是：他聲稱所持的中共中央華中局介紹信，在渡海戰(zhàn)斗中已經(jīng)丟失。

沒有介紹信。但他有說法，有檔案，有電報記錄，有完整行程。延安的接待人員把他安排進了中央軍委招待所。

接下來的5天，這個人住在招待所里，沒有人提出質(zhì)疑。延安這邊的日程表上，毛澤東將于6月22日上午10時正式接見這位來自前線的"新四軍旅長"。

距離那個時間，還有不到一周。

這個計劃，已經(jīng)走到了最后一步。

陳泊，真名盧茂煥，又名布魯，1909年生于海南瓊海，漁民家庭出身。

他的履歷不像田守堯那么好看，沒有長征，沒有平型關(guān)。他走的是另一條路：1926年入黨，打過瓊崖工農(nóng)紅軍，流亡印尼，在雅加達與馬來亞共產(chǎn)黨接上線，從此開始專職保衛(wèi)、除奸工作。1936年回到延安，進紅軍大學，之后一路做到陜甘寧邊區(qū)保安處偵探科科長。

他與中社部治安科科長陳龍、總政鋤奸部偵察科科長錢益民，并稱延安情報界"三大奇才"。

1942年，他一手破獲"軍統(tǒng)漢中特訓班"大案，將潛伏在延安及邊區(qū)的56名特務一網(wǎng)打盡，毛澤東聽說后說了一句話："這個布魯，真是我們延安的'福爾摩斯'！"

到了1943年6月，他是邊區(qū)保安處處長，每天有一項例行工作：閱看保安處抄來的中央主要領(lǐng)導同志的日?；顒影才?。

6月20日，他翻到一條信息：6月22日上午10時，毛澤東將接見新四軍第三師八旅旅長田守堯。

這個名字，他沒印象。

對于一個職業(yè)反特人員來說，"沒印象"不等于可疑，但"沒印象"是一個需要往下查的信號。他去找中央軍委保衛(wèi)部，調(diào)來了"田守堯"的報到材料。

材料寫得很詳盡：從華中出發(fā)，經(jīng)渤海、冀東、平西，由晉西北進入邊區(qū)，電報記錄齊全，只是介紹信在渡海時丟失。

陳泊注意到：這個人在晉西北發(fā)了報，說自己經(jīng)過了那里。

就在這時，他腦子里還壓著另一件事——6月初，吳旗和富縣相繼發(fā)生武裝特務偷越哨卡事件，雖然都被擊斃，但連續(xù)兩起，說明有人在試探邊區(qū)防線。

兩件事疊在一起，陳泊做了一個動作：向晉西北兩個兵站分別發(fā)報，查證是否有新四軍旅長田守堯經(jīng)過的記錄。

當天下午，回電來了。

兩個兵站，都說：沒有。到這里，事情就清楚了。

陳泊找到錢益民，說了判斷：這個"田守堯"，很可能是特務。理由是：報到材料里寫了經(jīng)過晉西北，但兵站沒有記錄；最近又發(fā)生多起特務越境事件；加上沒有介紹信——這幾條加在一起，不是巧合，是破綻。錢益民當即拍板：審查。

1943年6月21日，"田守堯"被單獨隔離，陜甘寧晉綏聯(lián)防軍司令部鋤奸部副部長錢益民帶人控制了他。

接下來是兩晝夜的突擊審訊。兩天后，這個人交代了。他是軍統(tǒng)派入延安的高級特工，任務是假冒田守堯身份，等待毛澤東接見，在接見時實施刺殺行動。整個計劃由戴笠親自部署，利用的正是田守堯犧牲而延安不知情這一信息差。

距離計劃中的接見時間，不到24小時。

破案之后，陳泊沒有讓這件事悄悄過去。

1943年6月29日，時任中共中央書記處書記劉少奇在延安公開召開記者招待會，向外界揭露了軍統(tǒng)秘遣特務試圖暗殺毛澤東的事實。消息一出，中外輿論嘩然，國民黨當局陷入被動，暫時收手，未敢繼續(xù)升級反共摩擦。

這個結(jié)果，是陳泊帶來的，也是真正的田守堯，用命換來的。田守堯死的時候，他的遺體不在延安，在黃海邊，在贛榆縣抗日山烈士陵園。

陳泊的結(jié)局也可以說一說。破獲假田守堯案之后，他的名聲從延安傳到了敵占區(qū)。抗戰(zhàn)勝利后他赴東北，先后任哈爾濱市公安局副局長、松江省公安廳廳長，1949年南下，任廣東省公安廳首任廳長。

至于那個假冒田守堯的軍統(tǒng)特工，各方史料對其具體身份的記述仍有出入——有的說是汪偽系統(tǒng)，有的說是軍統(tǒng)嫡系——名字沒有留下來，代號也沒有。

他在歷史里只是一個破綻，一個被兩處兵站回電擊碎的謊言。

1943年那個夏天，黃海的海浪還在拍，延安的黃土還是那么燥熱。

一個旅長沉進了海底，一個刺客被押出了招待所。

歷史沒有如果，只有那些在關(guān)鍵時刻沒有放過任何一個細節(ji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