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重慶樂和樂都動物主題樂園，霧氣尚未散盡。黑猩猩館外的鐵門輕輕響動，徐正坤站在門口，習慣性地停了兩三秒——先聽，再看，確認一切安全無誤后，才緩緩推門而入。

這個動作，他已經(jīng)重復了十年，從未有過一絲松懈。

“渝輝，早上好呀�！彼p聲開口。

籠舍里，一道黑影迅速靠近，緊接著，是熟悉的“噗噗噗”聲——那是黑猩猩表達親近的方式。渝輝歪頭看著他，咧開嘴露出牙齒，興奮地甩起手臂。

這一刻，兩人的默契如同十年朋友。

黑猩猩渝輝。

一只“懂生活”的明星猩猩

在游客眼中，24歲的黑猩猩渝輝，是名副其實的“動物界頂流”。

它可謂“少年成名”，8歲時，就因機敏聰慧、模仿能力強，受到游客青睞，多次登上報紙頭條。后來，它用筷子吃飯、看書看報、做俯臥撐，還會對喜歡的游客飛吻、鼓掌——這些畫面被拍成短視頻，在網(wǎng)絡上走紅，單條播放量曾突破1.4億，抖音賬號“黑猩猩渝輝”粉絲超過75萬。

有人打趣說：“這猩猩比我還自律，比我男朋友還能干！”

飼養(yǎng)員徐正坤卻說，這些“本領”，不過是渝輝日常的一部分。

每天清晨，它會自己捧水洗臉、刷牙；天氣好時，會把衣服拖到水池邊，抹上肥皂，一件件搓洗；吃完飯，還會把碗收拾干凈。最近，它甚至學會了剪指甲，剪完還會仔細摸一摸，確認是否平整。

“這些不是教出來的，是它自己學會的。”徐正坤說，“我們做一遍，它看幾遍，就會了�！�

黑猩猩的智力相當于三到六歲的兒童，而渝輝顯然屬于其中的“優(yōu)等生”。它會觀察、模仿、反復嘗試，一旦對某件事產(chǎn)生興趣，就會一直練下去。

在徐正坤看來，這些有趣的行為背后，是一個聰明、敏感、情感豐富的生命。

黑猩猩渝輝。

從“對峙”到信任

2016年，在飼養(yǎng)老虎、兔子等動物后，徐正坤正式接管渝輝。這也是他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靈長類動物。

那時的渝輝剛進入成年期，對陌生人充滿警惕。敲打地面、低吼，甚至吐口水——所有動作都在表達同一個信號：不要靠近。

面對一只重達數(shù)百斤、充滿警覺的大家伙，徐正坤倒吸一口氣，“說實話，當時是有點怕的。”

以前視頻里看到的“動物明星”，變成了眼前這個有體溫、有力量的生命。他能聽見它的呼吸，感受到它的情緒。他沒有急著靠近，而是選擇慢慢建立信任。

改變，從日復一日的陪伴開始。每天，徐正坤把渝輝喜歡吃的食物洗干凈端到面前；把籠舍打掃得干干凈凈；遇到游客敲打玻璃、大聲喧嘩，他會第一時間制止，只為給渝輝一個安靜、安全的環(huán)境。

他讓渝輝一天天“看見”自己——看見他的耐心、規(guī)律和沒有敵意地靠近。

師傅曾跟徐正坤說過一句話：它是動物，但不要只把它當成動物。這句話，他想了很久。

每次上班見到渝輝，徐正坤都會揮揮手跟渝輝打招呼�！澳愫醚�，渝輝！今天心情怎么樣？”

幾個月后，渝輝看他的眼神變了。目光柔和，會咧開嘴笑。再也沒吐過口水。

徐正坤第一次嘗試著把手伸進籠中，與渝輝的手相觸碰，他感受到它手心的溫熱。一種奇妙的聯(lián)結似乎正在產(chǎn)生。他也明白了師傅那句話的含義：動物同樣是生命，也需要被尊重，被理解。

黑猩猩渝輝。

工作，是一場“危險的溫柔”

照顧一只黑猩猩，從來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每天清晨，徐正坤要先觀察它的進食、排便和精神狀態(tài)。靈長類動物對病痛有很強的隱忍能力，任何細微變化，都可能是身體不適的信號。隨后，是準備食物：玉米、饅頭、水果、蔬菜、牛奶，每天8到12斤，還要進行處理，確保安全。

再接著，徐正坤要做的是清潔、消毒和維護。所有操作必須隔離進行——因為再溫順的黑猩猩，本質上依然是“猛獸”，依然有可能具有攻擊性。“這一點不能忘�！彼f。

即便如此，意外依然可能發(fā)生。情緒波動、驚嚇反應、抓傷風險，都存在�！拔ｋU肯定有，但習慣了�！彼χf。

真正支撐徐正坤堅持下來的，是那些細小卻真實的回應——比如，渝輝主動靠近；比如，它學會一個新動作；又比如，它在徐正坤休假幾天回來后，再次見面時那種明顯的興奮勁兒。

“幾天不見，我也會想它。”他說，這是一種習慣，也是一種情感上的羈絆。

飼養(yǎng)員徐正坤在洗蔬果。

它在看人，人也在看它

在很多人眼里，渝輝是被觀看的對象。但在徐正坤看來，它同樣在觀察人。

面對不同的人，它反應都不同。對喜歡的人，它會拍手、飛吻；不感興趣的，只是淡淡一瞥。

甚至天氣也會影響它的情緒。陰天時，它不愿活動，被打擾時還會“鬧情緒”。

“很像小孩子。”有一次，徐正坤的手臂被劃了一道口子。渝輝竟主動靠近，小心翼翼地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傷口，抬眼溫柔地注視著他。

那一刻，徐正坤愣住了，心頭一軟：“就像老朋友在安慰你一樣。”

從那以后，他們之間的默契更深了。徐正坤把碗遞過去，說一句“拿過來”，渝輝會準確地給予回饋；如果心情不好，它也會故意斜眼看人，甚至“賭氣”。

它是他像家人一樣的牽掛

隨著走紅，渝輝有了越來越多“粉絲”。

有人專程從外地趕來，只為看它一眼；有人寄來水果、零食，甚至冰箱；還有人留言叮囑：“拜托了小哥哥，請一定照顧好它哦�！�

徐正坤像一位家長一樣，一一檢查這些禮物的生產(chǎn)日期、配料表，檢查它們對于渝輝是否安全。

粉絲的留言，他會以渝輝的口吻回復。有時候，他也會把粉絲的關心轉達給渝輝，給它讀一些留言和信件。雖然它未必聽得懂全部，但會安靜地看著他，像是在回應。

“我覺得渝輝能感受得到大家對它的愛。”徐正坤很肯定地說。

飼養(yǎng)員徐正坤。

他們之間不只是飼養(yǎng)，更是伙伴

十年時間，徐正坤幾乎把大半生活都交給了渝輝，“跟它在一起的時間，比家人還多。”他也有孩子，也會來園區(qū)看望渝輝。孩子知道，渝輝是爸爸很重要的“伙伴”。渝輝曾被聘為長江生態(tài)保護“推介官”，以卡通形象向公眾傳播環(huán)保理念。

在徐正坤看來，這份工作不僅是職業(yè)，更是一種守護�！跋Ｍ蠹伊私鈩游�，不是把它們當成供觀賞的玩物，而是一個有尊嚴的生命。”

傍晚，園區(qū)漸漸安靜。

游客散去，高臺上，渝輝還坐在為它搭建的秋千上，翻著一本略顯陳舊的書。它時而停下，時而抬頭，像是在思考。

徐正坤站在不遠處，沒有打擾，只是靜靜看著。

徐正坤說，或許，人類與動物之間，并不需要完全“懂得”。真正珍貴的，是在漫長歲月中建立起的信任與尊重，是在彼此注視中確認的那份溫柔邊界。

當一只猩猩學會洗衣、看書，當一個人學會讀懂它的情緒與沉默，這段關系早已超越“飼養(yǎng)”與“被飼養(yǎng)”，更像是一種彼此照亮。

上游新聞首席記者 紀文伶 鄒飛 視頻編輯 李貴興 美編 李娜 部分圖片由樂和樂都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