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春，華北剛剛化雪成泥，北京西山的電話線里卻傳來一條急電：請山東省委立即查找一位名叫牛寶正的普通農民，此人曾用暗號“OX”，務必確保安全。署名處，赫然是安子文、楊獻珍、薄一波等幾位新任中央干部。沒人明白，這位五十開外、戶籍籍籍無名的山東漢子，憑什么能讓幾位開國元勛同時開口。

事情要從二十年前說起。1929年，年僅四十三歲的牛寶正背著鋪蓋卷離開無棣，在北平東交民巷的車水馬龍里尋找活計。沒文憑也沒手藝，他先后給商號當過短工、給茶館跑過堂，日子過得緊巴巴，卻練就了與人打交道的一副好脾氣。這點“和氣生財”的本事，很快給他引來貴人——憲兵司令部偵緝隊長高繼武。

1931年，牛寶正跟著“高隊長”混了頓酒席，還捧上幾包家鄉(xiāng)的粉條、花生米。高繼武隨手一指：“草嵐子監(jiān)獄缺個管號的，你去頂班吧?！睂δ悄觐^的大多數(shù)窮人來說，一口飯碗勝過什么理想。牛寶正應聲而去，心想看牢房雖苦，好歹有口飯吃。

沒料到，這座灰頭土臉的監(jiān)獄里，關著的不是尋常犯人。六月，河北省委書記殷鑒、省委組織部長安子文、軍委常委薄一波相繼被捕，連同北平、天津兩地一大批地下黨員，一股腦地押進草嵐子。押解那天，牛寶正隔著鐵欄，看見這些人神情沉靜，私下里竟有人低聲哼著《國際歌》。那一刻，他心里“咯噔”一下，暗想：這些人怕是不一樣。

獄中黨支部急需外界消息，卻離不開對外接觸的“橋”。多數(shù)看守戴著軍帽，兇神惡煞；唯獨牛寶正，遞口水也好聲好氣。一次，他眉頭緊皺地坐在門口，楊獻珍輕輕招呼：“牛兄，有煩心事？”牛寶正嘆氣：“老母病重，我這點薪水不頂用?！睏瞰I珍與獄友湊了幾塊大洋，塞進茶缸，悄聲道：“拿去救急，咱們相逢也算有緣。”這一杯熱茶，燙的不只是手，更燙化了看守與囚徒之間的防備。

從此，牛寶正成了秘密聯(lián)系人。每逢上街采買，他總要從舊書攤挑《大眾生活》《北方新報》，夾帶密信帶入監(jiān)內；夜深人靜，他又把獄中同志寫的小紙條藏進油紙煙盒，悄悄帶出。獄友們怕他暴露，用“牛”的英文發(fā)音給他取了個暗號——“OX”。監(jiān)墻外，敵人繃緊神經，卻始終查不出這頭“牛”躲在哪里。

事情的轉折發(fā)生在1936年。此時劉少奇主持北方局，深知白區(qū)敵情險惡，而骨干奇缺。他獲悉草嵐子里尚有六十余名干才，決定“請他們出來”。武裝劫獄無異于送死，唯一的縫隙，是日本憲兵隊允許被捕共產黨人在報紙上發(fā)表“脫黨聲明”，便可假釋?？烧l都明白，真發(fā)聲明，無異于自毀前途。因此，這一招只能由黨來倒打一耙。

北方局通過秘密渠道找到牛寶正。夜里，牛寶正在獄中巡邏，暗號一對，信遞到手。他小心翼翼地對關在暗室里的安子文說：“組織來話，聲明可以登，出去再算?！卑沧游某谅暬氐溃骸昂茫鲁芍?，你要多加小心?！倍潭桃痪鋵υ挘[藏著巨大的信任。

隨后幾周，牛寶正多次往返大柵欄報社，以看似“家人尋親”的公告形式，替61名同志刊發(fā)“脫黨聲明”。憲兵隊見狀大喜，當真放人。然而人一出獄，轉眼就與黨組織接頭，霎那間就像蒸汽般消失。日偽細查，愣是抓空。急紅眼的特務很快把疑點鎖定到當值看守牛寶正身上，鞭子、電刑、老虎凳輪番上陣，他咬牙死扛，沒供出一句。幸虧北方局活動迅疾，硬是用重金和社會輿論雙管齊下，把他營救出來，悄悄送回山東老家。

戰(zhàn)爭年代，牛寶正躲在村口的小土屋里，下地干活，夜里卻抄著短槍給游擊隊帶路。他沒領過一分黨費，也沒填過入黨志愿，只認準“得幫忙”，就夠了。

1949年夏天，全國解放。新政權如火如荼，當?shù)毓矙C關卻收到匿名告發(fā)：牛寶正曾任“反動監(jiān)獄走狗”。不等他辯解，一紙拘捕令將他推入看守所。訊問持續(xù)數(shù)月，無人替這位老漢說話。要命的是，檔案早在北平淪陷時已毀，誰也拿不出證據(jù)說明他是“自己人”。

轉機來自那封“聯(lián)名電”，字字鏗鏘：牛寶正同志當年冒死營救，功莫大焉，請即釋放并妥為安置。電文通過作戰(zhàn)室密電碼發(fā)出，一路加急，晝夜兼程，終于落到山東省公安廳案頭。核查組連夜趕到無棣，翻遍監(jiān)簿，才在簡陋的獄舍里找到那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牛寶正被扶出牢門時，伸手遮眼，陽光刺得他淚花直冒。

五月，專列進京。站臺上，昔日的獄友，如今的部長、書記，笑著迎上來。楊獻珍遞過一件呢子大衣：“老牛，苦日子過去了！”這一幕，讓周遭的工作人員都紅了眼眶。組織部很快為牛寶正落實了行政干部十八級待遇——在當時，這已是非黨人士能得到的最高級別，月薪比很多新人部長還高。

平心而論，十八級工資對一個出身赤貧的老農來說，已是天大的榮光。然而牛寶正在小屋里懸掛的，卻仍是一張發(fā)黃的《大眾生活》舊報紙，正是那年刊登“脫黨聲明”的那一版。他常對鄰居感慨：“我這條命，是共產黨救的，也是那幫弟兄給的?！?/p>

可惜命運并未給他太多喘息的時間。北京的冬天干冷，舊傷和肺病一起找上門。1954年秋，牛寶正撒手人寰，終年六十八歲。安子文趕到醫(yī)院，久久立在病榻前，沒有挽聯(lián)，只低聲說了句：“兄弟，一路走好。”

對于那段塵封往事，官方檔案后來補記一句：牛寶正，代號OX，因表現(xiàn)卓著，獲行政十八級待遇。簡短的字眼，卻傳遞出一種樸素而深刻的信念——在那烽火歲月里，無名者也能撬動歷史的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