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是硯之實在可憐，三日后，我會將他接入府中?！?br/>“我答應你，只會接硯之一人。我們別再鬧了，好嗎？”
我抬眼?！拔音[？”
她被我的目光看得一滯，隨即又強硬起來：
“你又是拿圣旨壓我，又是要和離朝我要回你的家產，不是鬧是什么？”
“與我和離，你當真覺得是好出路？你崔家如今勢單力薄，離開了寧府的庇護，你又能去哪呢？”
我靜靜看著她。
這張曾讓我傾心的臉，此刻微微扭曲。
“寧晚晴，我崔家滿門忠烈，護的是這天下百姓。我父兄的血，染的是邊關的土。你今日用他們的死來壓我，你夜里睡得著嗎？”
她眼中浮現(xiàn)出一抹懊惱，上前一步想來拉我的手。
“對不起，牧云，我……我只是一時沖動才說了不該說的話……”
我甩開她的手，厭惡地拂了拂衣袖。
“還有，我崔牧云，是先帝親封的輕車都尉，有品級在身。我離了寧府，只會更自在?！?br/>“倒是你，若我真將御賜圣旨用在你接納男寵這件事上，你覺得，你們寧家的聲譽還能剩下多少？”
她的臉徹底白了。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小的身影沖了進來。
寧芷安跑到寧晚晴身邊，用那雙黑亮的眼睛瞪著我。
“爹！多一個人對我和母親好，難道不好嗎？你為什么非要用和離來逼母親？”
“京城哪家的父親像你這樣！”
“你根本不愛母親，也不愛我！”
七歲的孩子，漲紅著臉。
這話絕不是她自己能想出的。
我看著她的臉，恍惚間想起前世。
也是這般年紀，她開始總愛待在秦硯之的小院聽他彈琴。
我問過她：“芷安，怎么不去自己房里練字？”
她仰著小臉答：
“硯之叔叔的琴聲比女先生教的規(guī)矩有趣多了?！?br/>那時我只覺得不錯，女兒多了個懂才情的長輩陪伴。
如今想來，那便是父女離心之始。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堅定。
“芷安，我沒有逼她，是她先背棄誓言，選了別人。”
說完，我轉向寧晚晴，冷聲道：
“我家產里少的物件，價值約莫十萬兩?！?br/>“寧晚晴，三日內，家產補齊，和離書簽字?！?br/>我按了按袖中的圣旨。
“不然，我便帶著圣旨，進宮面圣?！?br/>第二日寧芷安七歲的生辰宴，我還是操辦了。
也許這是我離開前，能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從宴席布置到菜品賓客，我親力親為。
只是心底再無波瀾，像在完成一個任務。
我站在廊下，看著芷安穿著新衣裳，被一群孩子圍著玩鬧。
趙叔湊過來，壓低聲音：
“公子。秦公子也來了?！?br/>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秦硯之站在回廊盡頭，穿著一身素雅的長衫，怯生生地朝這邊望。
他身邊站著寧晚晴，正低頭和他說著什么，神情溫柔。
寧晚晴抬頭，對上我的目光，神情一僵。
她走過來，語氣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牧云，今日是女兒的生辰宴，你不要動怒。硯之一個人悶著可憐，我便帶他來透透氣罷了?！?br/>我看著她。

　“我說過不許他來嗎？”
她愣了愣，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我沒再理她，轉身進了宴席忙活。
宴席過半，一切都還算平靜。
直到一聲驚呼傳來。
“不好了！秦公子落水了！”
尖叫聲炸開，所有人涌向湖邊。
寧晚晴尖叫一聲，也顧不得濕了裙擺，親自沖到淺水處，將掙扎的他奮力拉了上來。
秦硯之渾身濕透，臉色蒼白，靠在寧晚晴懷里瑟瑟發(fā)抖，死死抓著她的袖子。
“表姐……是我自己不小心……不關表姐夫的事……”
岳父第一個沖過來，指著我的鼻子罵：
“豎子！你都答應接納他了，為何還要害他！今日是芷安的生辰，你非要鬧出人命才甘心嗎！”
“我沒有推他?！?br/>我的聲音清晰而堅定。
岳父怒極：“你還敢狡辯！除了你，誰還會害他！”
所有人都看向我，目光中有鄙夷、譴責和幸災樂禍。
寧晚晴抱著秦硯之，抬頭看我，眼神里只有失望和憤怒。
沒有半分信任。
就在這時，寧芷安突然沖過來，狠狠推了我一把。
七歲的孩子，力氣不大。
我微微踉蹌兩步，便站穩(wěn)了。
寧芷安擋在秦硯之身前，仰著頭，看我的眼里全是恨意。
“你走開！不許你欺負硯之叔叔！”
周圍一片死寂。
我突然想起前世，她十五歲那年曾問過我：
“父親，若母親心里有別人，您會如何？”
我正核對田莊賬目，頭也未抬，淡然地答：
“不會有別人。你母親待我是真心?！?br/>她笑了笑，沒再說話。
我當時覺得她懂事。
如今才知道，那笑的意思是“父親，你不必知道”。
心像是被掏空了。
我忽然開口，聲音很平靜。
“芷安，若今日，父親和你的硯之叔叔，只能選一個，你選誰？”
寧芷安愣住了。
她看看虛弱的秦硯之，又看看面前平靜的我，眼中閃過掙扎。
但最后，她在秦硯之期盼的眼神中，咬著牙說：
“父親太過嚴苛，不比硯之叔叔溫柔，待我和母親好?！?br/>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
岳父臉上露出得意的笑。
寧晚晴神色復雜，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有開口。
我看著芷安。
前世靈堂并立的牌位，今生當眾的背棄，兩世畫面重疊。
心底最后一絲溫情，徹底熄滅。
“好，我知道了?！?br/>說完，我轉身穿過人群，一步一步往回走。
身后，芷安忽然喊了一聲：“父親……”
那聲音里帶著一絲慌亂。
我沒有回頭。
當夜，我獨自坐在燈下，鋪開那卷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