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久以來，我總像是在尋找一把合適的鑰匙，去開啟“故鄉(xiāng)”這扇沉重的大門?？墒稚斐鋈ィ挚s回來。這詞太大了，大到裝得下幾千年的月光，裝得下無數(shù)游子深夜的嗚咽；這詞又太小了，小到只容得下一縷炊煙，一只在雪地里凍紅的耳朵。

我的故鄉(xiāng)，是沂蒙山。

說起它，人總愛用些宏大的詞：革命老區(qū)，八百里的壯麗，獨(dú)輪車碾碎的美式大炮。是的，那里的土是紅的，像是被血浸過，又被太陽烤干。每一寸地都硬氣，每一滴水都帶著烈性。那是英雄的土地，甘洌的乳汁喂大了隊(duì)伍，也喂大了我的骨頭。我驕傲，像驕傲自己血管里流著某種滾燙的、不肯冷卻的東西。

可若把鏡頭拉近，再拉近，直到能看清泥土的顆粒，我的故鄉(xiāng)，不過是沂蒙山東北部一個偏得不能再偏的小山村。那里沒有史詩的宏大敘事，只有日子像溪水一樣，嘩啦啦地流過去。

我是在那泥土里滾大的。童年不像現(xiàn)在這般精致，它是粗糙的，帶著汗味和草腥氣。春天，山野是個大籃子，桃花杏花梨花爭著擠進(jìn)來，還有那些不知名的野花，開得不管不顧。我們提著竹籃，拿著剜菜刀，在田埂上瘋跑。挖野菜，放羊，累了就往河灘上一躺，看云怎么走，聽燕子怎么叫。柳哨吹起來，聲音尖尖的，能把整個春天都喊醒。

夏天是屬于水的。河溪和水庫是我們的樂園。打水仗，游泳，捉魚蝦，渾身濕透，像一條條滑溜溜的魚。秋天，田野成了版畫，金黃的火紅的碧綠的，層層疊疊。我們偷偷燒地瓜、燒花生，黑乎乎的手捧著燙手的香，那是土地最直接的饋贈。到了冬天，雪一下，世界就靜了。我們在雪地里堆雪人，滾雪球，手臉凍得像熟透的紅蘋果，疼，可心里樂開了花。那時候，苦也是甜的，因?yàn)椴恢朗裁唇锌?，只知道日子是有滋有味的?/p>

后來，我走了。在這座膠東小城，一待就是十幾年。城市很好，樓很高，燈很亮，可心里總覺得空落落的。故鄉(xiāng)的風(fēng)土人情，那些根深蒂固的老規(guī)矩，有時候讓人張不開嘴，插不上話?；厝r，覺得自己像個外人；不回去時，魂又像被線牽著，飛不遠(yuǎn)。這種疏離感，像一根刺，扎在心頭，拔不出來，碰一下就疼。

泰戈?duì)栒f，黃昏把樹的影子拉得再長，根還是連著大地。人要是沒了故鄉(xiāng)，就像莊稼斷了根，樹沒了土，長得再高，也是飄著的。故鄉(xiāng)是胸前的徽章，是臍帶，是胎記，是甩不掉也抹不去的印記。

在城市喧囂得讓人喘不過氣時，我就想回那個小山村。想聽聽那里的風(fēng)聲，看看那里的陽光，摸摸那些沉默的山巒和柔美的河水。城市與鄉(xiāng)村，文明與自然，看似對立，其實(shí)在心里早就攪和在了一起。故鄉(xiāng)的記憶或許會模糊，但那份情結(jié)，像一支暗箭，總在不經(jīng)意間射中你，讓你淚流滿面。

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塊地，種滿了回憶。逢年過節(jié)，或是看到一片相似的云，聽到一聲熟悉的鳥叫，那塊地就會發(fā)芽，長出思念的藤蔓，纏得人緊緊的。我們想在得意時跟它分享，想在失意時求它庇護(hù)。它不言不語，卻什么都懂。

故鄉(xiāng)啊，你靜靜地在那里，等著我。等我老了，走不動了，再回去，躺在你的懷里，聽你講那些古老的故事，做一場永遠(yuǎn)不愿醒來的夢。那時候，我不再是游子，我只是你懷里的一個孩子，像你曾經(jīng)養(yǎng)育過的千千萬萬個孩子一樣，平凡，卻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