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嵌進了掌心。
“……禾禾？讀到博士又怎樣？”
“連個對象都找不到。”
“以后嫁了人，就是別人家的了。”
“國平那十五萬，就當給磊磊當?shù)艿艿姆葑渝X了……”
他笑了一聲。
是那種占了便宜還覺得理所當然的笑。
我松開手。
掌心有四個月牙形的印子。
然后我轉(zhuǎn)身走回了廚房。
水龍頭打開，水流沖刷著碗碟。
嘩啦啦地響。
像什么東西碎了一地。
初二。
按照慣例，嫁出去的女兒回娘家。
小姑帶著姑父和表弟回來了。
人多，又在奶奶家湊了一桌。
大伯坐主位，端著酒杯挨個敬。
敬到我爸時，他說了句“國平啊，今年生意不好做吧?！?br/>我爸說還行。
大伯嘆口氣。
“磊磊那個月供，壓得我也喘不過氣?！?br/>“早知道就不買那么貴的了。”
他這話說得好聽，像是在訴苦。
但語氣里那一絲炫耀，在座的人都聽得出來。
“好歹是商品房?！贝蟛附由?。
她看了我一眼，笑瞇瞇的。
“禾禾，你那個人才公寓，手續(xù)辦好了嗎？”
“還沒?！蔽艺f?！俺跷迦マk?！?br/>“初五？那不正好，回頭請大家去參觀參觀？”
大伯母這話聽著熱情。
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她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樣的房子。
是她口中的“保障房”還是別的。
“行啊?！蔽倚χc頭。
“到時候歡迎?！?br/>飯桌上的氣氛微妙地松弛了幾分。
大伯似乎對“參觀”這件事來了興趣。
他大概覺得，到了現(xiàn)場就能找到話柄。
畢竟在他的認知里，政策分的房子能好到哪兒去？
下午，幾個平輩的坐在客廳看電視。
周婷靠在沙發(fā)上刷手機，忽然轉(zhuǎn)過頭看我。
“禾禾，你博士畢業(yè)之后在哪上班??？”
她的語氣隨意，像在問今天天氣。D
但問完后眼睛一動不動盯著我。
“研究所?！?br/>“研究所？”她眼睛亮了一下。
“哪個研究所？”
“材料研究院?！?br/>“哦……”
她不太了解，興趣減了一半。
“工資多少啊？”
姜磊在旁邊輕咳了一聲，給了她一個眼色。
意思是別問得太直接。
周婷沒理他。

“也不是不能說吧？都是一家人?！?br/>我笑了笑。
“加上各種補貼，到手差不多兩萬?！?br/>我說的是基本收入。
沒算項目獎金和專利分紅。
實際上，我去年的完稅證明上寫著三十七萬。
但這個數(shù)字沒必要現(xiàn)在說。
“兩萬？”周婷重復了一遍。
她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固。
我知道她在算。
姜磊稅后七千八，她自己在一家私企做行政，到手五千。
兩個人加起來，一萬二千八。
還完月供八千三，剩四千五。
養(yǎng)車、吃飯、水電物業(yè)。
而我一個人到手兩萬，零房貸。
她的嘴角繃了一下，很快恢復正常。
“研究所挺好的，穩(wěn)定?！?br/>“就是太清閑了，容易跟社會脫節(jié)?！?br/>我沒接話。
脫節(jié)的定義大概因人而異。
她不知道上個月我剛以通訊作者身份在《先進材料》上發(fā)了一篇論文。
那篇論文，讓三家企業(yè)主動找上門談技術合作。
但這些，也不急。
初五，他們會知道的。
晚上回家，我打開電腦。
把人才公寓的相關材料全部整理了一遍。
入住通知書、人才認定證書、研究院的聘用合同。
還有一樣東西。
我從書架最上層拿下一個牛皮紙信封。
里面是我讀博四年的收支記錄。
每一筆兼職收入，每一筆支出，精確到角。
做實驗用的計算素養(yǎng)，我用在了自己的生活里。
四年。
總收入：十八萬六千四百元。
總支出：十六萬兩千一百元。
結(jié)余：兩萬四千三百元。
這兩萬四，是我全部的積蓄。
我爸給堂哥的十五萬，夠我讀兩遍博士。
我盯著那些數(shù)字看了很久。
然后關上電腦。
不是生氣。
是在想初五那天，要怎么說這些話。
讓他們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初三。
大伯打電話來，說給我介紹了個對象。
不是奶奶說的那個張阿姨的兒子。
是另一個。
“做建筑設計的，三十四?！?br/>“沒買房，但手里有點存款?！?br/>大伯特意強調(diào)了一句。
“人家不嫌你年紀大?！?br/>不嫌。
這個詞從他嘴里說出來，像是在替對方施舍。
我說初五要辦手續(xù)，沒空。
大伯在電話那頭哼了一聲。
“你這個態(tài)度，以后嫁不出去可別怨家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