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的玉蘭花開得正好，我站在醫(yī)院走廊里，看著三個姑姑推來推去，誰也不肯在奶奶的出院單上簽字。

“我家那口子上個月剛做完手術(shù)，實在騰不開手?！?/p>

“我家房子小，老太太去了連轉(zhuǎn)身的地方都沒有。”

“我倒是想接，可我家那婆婆你又不是不知道，倆老太太擱一塊兒，天天得打架?！?/p>

奶奶拄著拐杖坐在長椅上，低著頭不說話。三月的陽光從窗戶斜進(jìn)來，照在她花白的頭發(fā)上，像一層薄霜。

我今年二十六，在城東租著一間四十平米的公寓，月薪剛過萬，房貸車貸壓得喘不過氣?？赡且豢?，我聽見自己說：“我接?！?/p>

三個姑姑齊刷刷看向我，眼神里有驚訝，有解脫，還有一絲我看不太懂的東西。奶奶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一個小伙子，會伺候老人嗎？”大姑說。

“總比沒人管強(qiáng)。”我簽字的手抖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斜的弧線。

奶奶的東西少得可憐。一個蛇皮袋子裝著她全部的家當(dāng)：幾件洗得發(fā)白的衣服，一雙黑布鞋，一個纏著膠布的老式收音機(jī)。臨走時，她站在老屋門口看了很久。院子里那棵香椿樹正抽芽，嫩紅的新葉在風(fēng)里輕輕晃。

“走吧，奶奶。”我拎起袋子。

她“嗯”了一聲，慢慢轉(zhuǎn)身。

我想，贍養(yǎng)一個老人能有多難呢？無非是多做一口飯，多洗幾件衣服，家里多個說話的人罷了。

第一個晚上，我就被啪啪的聲響吵醒了。

凌晨兩點，我推開奶奶的房門，看見她坐在床邊，正用力拍打著床單。臺燈開著，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很大，很彎。

“奶奶，怎么了？”

“有蟲子?！彼^也不抬，繼續(xù)拍打，“好多蟲子，在床上爬?！?/p>

我打開大燈，床單上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

“沒有蟲子，奶奶?！?/p>

“有的?！彼虉?zhí)地?fù)u頭，手不停，“你看不見，它們爬到我腿上了?！?/p>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春天的夜風(fēng)從窗縫里鉆進(jìn)來，涼颼颼的。

從那以后，奶奶每晚都要“捉蟲子”。有時候凌晨一點，有時候三點，有時候整夜不睡。我給她買了新的床單被罩，換了驅(qū)蟲藥，沒用。她還是說，有蟲子。

白天我要上班，中午抽空回來給她熱飯。連著幾天沒睡好，我坐在工位上，眼皮直打架。主管路過敲了敲我的桌子：“年輕人，晚上少玩點手機(jī)?！?/p>

我笑笑，沒解釋。

第五天，奶奶打碎了暖水瓶。

那天我下班回來，看見她蹲在客廳地上，對著一灘碎玻璃和熱水發(fā)呆。她的手紅了一片。

“怎么不給我打電話？”

“電話……”她茫然地看著我，“電話怎么打？”

我這才想起來，教過她用手機(jī)，她總記不住。三個姑姑輪流照顧的時候，她們互相推諉，卻從沒教過奶奶怎么打電話。

給她手上涂燙傷膏的時候，她突然說：“我想回家?！?/p>

“這兒就是家。”

“不是?！彼龘u搖頭，“我要回我那個家。”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第十天，我接到姑姑的電話。

“聽說你把老太太照顧得不錯？”大姑的聲音在電話那頭笑，“我就說嘛，年輕人有精力。對了，老太太的退休金卡在你那兒吧？每個月多少錢？”

我沒吭聲。

“你也知道，我們?nèi)胰兆佣疾粚捲＃愣眉液⒆右Y(jié)婚，三姑家要換房，我這邊……”

“大姑。”我打斷她，“奶奶的退休金每個月兩千三，吃藥花一千二，剩下的夠買米買菜。您要是想要，我把卡給您寄過去，您來接奶奶？”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掛了。

那晚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個小孩子，跟在奶奶身后去菜市場。她牽著我，在賣香椿的攤子前停下來，掏出皺巴巴的手帕，數(shù)出幾張零錢?；丶液笏严愦话枭隙垢Σ[瞇地看著我吃。春天的風(fēng)吹過院子，香椿樹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斑斑駁駁。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p>

第十二天夜里，奶奶又起來“捉蟲子”。我站在她房門口，看著她佝僂的背影。月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她拍打一會兒，歇一會兒，喘氣聲很重。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走著，已經(jīng)是凌晨三點。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半夜發(fā)燒，奶奶也是這樣守著我。她用涼毛巾敷我的額頭，一遍一遍地?fù)Q水，手放在我胸口，數(shù)我的心跳。

“不怕，奶奶在?！?/p>

現(xiàn)在輪到我守著她了。

可我守得住嗎？

第十五天的早上，我給奶奶做好早飯，看見她坐在窗前發(fā)呆。窗外那棵楊樹已經(jīng)綠了，葉子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

“奶奶，吃飯了?！?/p>

她沒動。

我走過去，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什么也沒有，只有樹，陽光，遠(yuǎn)處樓房的屋頂。

“我在想?！彼_口，“你小時候，也這么大點兒?！彼檬直葎澚艘幌?，“我抱著你，去接你放學(xué)。你總是跑得飛快，我在后面追，追不動了，就喊，慢點跑，奶奶老了，追不上了?！?/p>

“現(xiàn)在我真的老了。”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我，眼睛渾濁，卻帶著笑，“你也跑得很快，我追不上了?！?/p>

我蹲下來，把她的手放在我手心里。很輕，很干，像一片秋天的落葉。

“奶奶，不用你追。我等你?！?/p>

她沒說話，只是拍了拍我的手，就像小時候拍著我入睡那樣。

那天晚上，我沒有聽見拍打的聲音。起來去看，奶奶睡得很沉，呼吸均勻。月光照在她臉上，皺紋舒展開來，像春天里解凍的河。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三個姑姑不管奶奶，我接來不到半月就快崩潰了?？杀罎w崩潰，我好像，也沒辦法不管她。

春天的早晨總是來得很早。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奶奶已經(jīng)坐在客廳里了。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瞇著眼睛，手里攥著那把舊梳子，一下一下梳著稀疏的白發(fā)。

窗外傳來孩子的笑聲，是樓下那戶人家的小孫女在樓下跑著玩。奶奶側(cè)耳聽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彎起來。

“今兒天真好?！彼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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