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走的那天,天氣很好。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我原本以為那樣的日子不該有陽光。醫(yī)生宣布時間的時候,我站在窗邊,看見外面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騎自行車。生活就是這樣,你以為天會塌下來,但其實什么都沒變,只是你的世界停了。

葬禮上我沒哭。婆婆哭得很厲害,我扶著她,機械地跟來吊唁的人說謝謝。有人說我冷血,我聽見了,但我不想解釋。悲傷這種東西,不是表演給別人看的。

之后的日子,我忙得沒時間難過。兒子航航那年五歲,每天晚上都要問爸爸什么時候回來。我不知道該怎么解釋死亡,就說爸爸去很遠的地方工作了。他似懂非懂地點頭,但每次看到別的小朋友有爸爸接送,他就會安靜下來,那種安靜讓我心疼。

林楓的保險賠了一筆錢,不算多,但夠我們母子生活。我辭了工作,開了個淘寶店,賣些手工飾品。白天陪孩子,晚上做手工,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婆婆那邊我很少聯(lián)系,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說什么。林楓走后,我們像是失去了唯一的連接點,除了悲傷,沒什么好分享的。

第二年清明,我?guī)Ш胶饺吣?在墓園碰見了婆婆。她瘦了很多,頭發(fā)幾乎全白了。我們站在墓碑前,誰也沒說話。航航很乖,給爸爸的照片鞠了個躬,然后自己跑到一邊玩。

婆婆突然問我:"過得還好嗎?"

我說還行。

她又問:"缺錢嗎?"

我搖頭。其實那段時間店里生意不好,我正在考慮要不要重新找工作,但我不想讓她操心,更不想讓她覺得我在要錢。

她看了我一會兒,最后只是嘆了口氣,什么也沒說。臨走時,她塞給航航一個紅包,我想拒絕,但她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了。那個背影很小,像是突然老了十歲。

那之后又是一年多沒見。偶爾通個電話,都是簡短的問候,像完成任務一樣。我知道這樣不好,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么靠近她。林楓在的時候,他是橋梁,現(xiàn)在橋斷了,我們就成了兩座孤島。

直到上個月,她突然打電話說要來看看。我有點意外,但還是答應了。掛了電話,我開始收拾房間,航航問我為什么這么緊張,我說奶奶要來了。他愣了一下,問:"哪個奶奶?"我才反應過來,這孩子已經(jīng)快忘記她了。

婆婆來的那天,我燉了湯,做了幾個菜。她比上次見面又瘦了些,但精神還不錯。航航一開始有點認生,但很快就黏上了她,問東問西?？粗麄冏鎸O倆說話,我有種恍惚的感覺,好像林楓還在。

吃飯的時候,婆婆一直在給航航夾菜,問他學習怎么樣,喜歡吃什么。我坐在旁邊,覺得自己像個外人。她跟我說話不多,大多是問一句答一句,氣氛有點尷尬。

飯后,航航去寫作業(yè),婆婆幫我收拾碗筷。我說不用,她堅持要幫忙。在廚房里,我們并排站著洗碗,誰也沒說話。我能聽見水龍頭的聲音,還有她偶爾的嘆息。

突然,她開口:"我知道這幾年你不容易。"

我手一頓,不知道該怎么接。

她繼續(xù)說:"我也不容易。送走老伴,又送走兒子,有時候覺得活著沒什么意思。"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說:"您還有我和航航。"

她笑了,但那笑容很苦:"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們不親,林楓走了,我們之間也就沒什么關(guān)系了。"

這話說得太直白,我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回應。

她放下碗,擦干手,從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我今天來,是想給你看這個。"

我接過來,翻開第一頁,是林楓的字。他的字很好看,工整又有力。筆記本里記的都是些日常瑣事,什么時候陪我去醫(yī)院產(chǎn)檢,什么時候給航航買了第一雙鞋,什么時候我們吵架又和好。每一頁都標著日期,像流水賬,但又不完全是。

我翻到中間,看到一段話:"今天航航叫了第一聲爸爸,我高興得差點哭出來。媽說我出息,但我就是控制不住。我想,如果以后我不在了,至少還有這些記錄,能讓他們知道,我真的很愛他們。"

我手開始抖。

婆婆說:"他生病之后就開始寫這個。醫(yī)生說他最多還有半年,他就拼命地寫,寫你們的事,寫他想對你們說的話。"她頓了頓,"最后一頁,是留給你的。"

我翻到最后,看見歪歪扭扭的字,明顯是他病重時寫的:"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我已經(jīng)走了。對不起,讓你一個人帶孩子。你一直很堅強,我知道你可以的。媽那邊,她嘴硬心軟,你多包容她。我走了,你們就是彼此最親的人了,別疏遠。"

我終于哭了。三年來第一次哭,哭得稀里嘩啦,一點體面都沒有。

婆婆也在哭,她說:"我一直不敢拿給你,怕你難過。但我今天想明白了,林楓說得對,我們是彼此最親的人,不該這樣客氣下去。"

我抱住她,用力地抱住。她的身體很瘦,但很溫暖。我們哭了很久,像是要把這三年的委屈和思念都哭出來。

航航做完作業(yè)出來,看見我們抱在一起哭,嚇了一跳。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該不該過來。婆婆朝他招手,他跑過來,我們?nèi)齻€人抱在一起。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林楓從來沒有真正離開。他活在這個筆記本里,活在我們的記憶里,活在我們對彼此的愛里。

窗外又是一個晴天,和他走的那天一樣。但這次,我不覺得悲傷了,我只覺得,生活還在繼續(xù),而我們終于找到了繼續(xù)下去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