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陳言邊務(wù)疏》全文（全網(wǎng)完整版）

陳言邊務(wù)疏〈弘治十二年，時進士。〉

邇者竊見皇上以彗星之變，警戒修省，又以虜寇猖獗，命將出師，宵旰憂勤，不遑寧處。此誠圣主遇災(zāi)能警，臨事而懼之盛心也。當(dāng)茲多故，主憂臣辱，孰敢愛其死！況有一二之見而忍不以上聞耶？

臣愚以為今之大患，在于為大臣者外托慎重老成之名，而內(nèi)為固祿希寵之計；為左右者內(nèi)挾交蟠蔽壅之資，而外肆招權(quán)納賄之惡。習(xí)以成俗，互相為奸。憂世者，謂之迂狂；進言者，目以浮躁；沮抑正大剛直之氣，而養(yǎng)成怯懦因循之風(fēng)。故其衰耗頹塌，將至于不可支持而不自覺。今幸上天仁愛，適有邊陲之患，是憂慮警省，易轅改轍之機也。此在陛下，必宜自有所以痛革弊源、懲艾而振作之者矣。新進小臣，何敢僭聞其事，以干出位之誅？至于軍情之利害，事機之得失，茍有所見，是固芻堯之所可進，卒伍之所得言者也，臣亦何為而不可之有？雖其所陳，未必盡合時論，然私心竊以為必宜如此，則又不可以茍避乖剌而遂已于言也。謹(jǐn)陳便宜八事以備采擇：一曰蓄材以備急；二曰舍短以用長；三曰簡師以省費；四曰屯田以足食；五曰行法以振威；六曰敷恩以激怒；七曰捐小以全大；八曰嚴(yán)守以乘弊。

一、何謂蓄材以備急？

臣惟將者，三軍之所恃以動，得其人則克以勝，非其人則敗以亡，其可以不豫蓄哉？今者邊方小寇，曾未足以辱偏裨；而朝廷會議推舉，固已倉皇失措，不得已而思其次，一二人之外，曾無可以繼之者矣。如是而求其克敵致勝，其將何恃而能乎！夫以南宋之偏安，猶且宗澤、岳飛、韓世忠、劉锜之徒以為之將，李綱之徒以為之相，尚不能止金人之沖突；今以一統(tǒng)之大，求其任事如數(shù)子者，曾未見有一人。萬如虜寇長驅(qū)而入，不知陛下之臣，孰可使以御之？若之何其猶不寒心而早圖之也！

臣愚以為，今之武舉僅可以得騎射搏擊之士，而不足以收韜略統(tǒng)馭之才。今公侯之家雖有教讀之設(shè)，不過虛應(yīng)故事，而實無所裨益。誠使公侯之子皆聚之一所，擇文武兼濟之才，如今之提學(xué)之職者一人以教育之，習(xí)之以書史騎射，授之以韜略謀猷；又于武學(xué)生之內(nèi)歲升其超異者于此，使之相與磨礱砥礪，日稽月考，別其才否，比年而校試，三年而選舉；至于兵部，自尚書以下，其兩侍郎使之每歲更迭巡邊，于科道部屬之內(nèi)擇其通變特達(dá)者二三人以從，因使之得以周知道里之遠(yuǎn)近，邊關(guān)之要害，虜情之虛實，事勢之緩急，無不深諳熟察于平日；則一旦有急，所以遙度而往蒞之者，不慮無其人矣。孟軻有云：“茍為不畜，終身不得”，臣愿自今畜之也。

二、何謂舍短以用長？

臣惟人之才能，自非圣賢，有所長必有所短，有所明必有所蔽；而人之常情亦必有所懲于前，而后有所警于后。吳起殺妻，忍人也，而稱名將；陳平受金，貪夫也，而稱謀臣；管仲被囚而建霸，孟明三北而成功，顧上之所以駕馭而鼓動之者何如耳。故曰：用人之仁，去其貪；用人之智，去其詐；用人之勇，去其怒。夫求才于倉卒艱難之際，而必欲拘于規(guī)矩繩墨之中，吾知其必不克矣。

臣嘗聞諸道路之言，曩者邊關(guān)將士以驍勇強悍稱者，多以過失罪名擯棄于閑散之地。夫有過失罪名，其在平居無事，誠不可使處于人上；至于今日之多事，則彼之驍勇強悍，亦誠有足用也。且被擯棄之久，必且悔艾前非，以思奮勵；今誠委以數(shù)千之眾，使得立功自贖，彼又素熟于邊事，加之以積慣之馀，其與不習(xí)地利、志圖保守者，功宜相遠(yuǎn)矣。古人有言：“使功不如使過”，是所謂“使過”也。

三、何謂簡師以省費？

臣聞之兵法曰：“日費千金，然后十萬之師舉?！狈蚬胖朴帽撸∮糜趪?，因糧于敵，猶且“日費千金”；今以中國而御夷虜，非漕免則無粟，非征輸則無財，是故固不可以言“因糧于敵”矣。然則今日之師可以輕出乎？臣以公差在外，甫歸旬日，遙聞出師，竊以為不必然者。何則？北地多寒，今炎暑漸熾，虜性不耐，我得其時，一也；虜恃弓矢，今大雨時行，筋膠解弛，二也；虜逐水草以為居，射生畜以為食，今已蜂屯兩月，邊草殆盡，野無所獵，三也。以臣料之，官軍甫至，虜跡遁矣。

夫兵固有先聲而后實者，今師旅既行，言已無及，惟有簡師一事，猶可以省虛費而得實用。夫兵貴精不貴多，今速詔諸將，密于萬人之內(nèi)取精健足用者三分之一，而馀皆歸之京師。萬人之聲既揚矣，今密歸京師，邊關(guān)固不知也，是萬人之威猶在也；而其實又可以省無窮之費。豈不為兩便哉？況今官軍之出，戰(zhàn)則退后，功則爭先，亦非邊將之所喜。彼之請兵，徒以事之不濟，則責(zé)有所分焉耳。今誠于邊塞之卒，以其所以養(yǎng)京軍者而養(yǎng)之，以其所以賞京軍者而賞之，旬日之間，數(shù)萬之眾可立募于帳下，奚必自京而出哉？

四、何謂屯田以給食？

臣惟兵以食為主，無食，是無兵也。邊關(guān)轉(zhuǎn)輸，水陸千里，踣頓捐棄，十而致一。故兵法曰：“國之貧于師者遠(yuǎn)輸，遠(yuǎn)輸則百姓貧；近師貴賣，貴賣則百姓財竭”，此之謂也。今之軍官既不堪戰(zhàn)陣，又使無事坐食以益邊困，是與敵為謀也。

三邊之戍，方以戰(zhàn)守，不暇耕農(nóng)。誠使京軍分屯其地，給種授器，待其秋成，使之各食其力?？苤羷t授甲歸屯，遙為聲勢，以相犄角；寇去仍復(fù)其業(yè)，因以其暇，繕完虜所拆毀邊墻、亭堡，以遏沖突。如此，雖未能盡給塞下之食，亦可以少息輸饋矣。此誠持久俟時之道，王師出于萬全之長策也。

五、何謂行法以振威？

臣聞李光弼之代子儀也，張用濟斬于轅門；狄青之至廣南也，陳曙戮於戲下；是以皆能振疲散之卒，而摧方強之虜。今邊臣之失機者，往往以計幸脫。朝喪師于東陲，暮調(diào)守于西鄙，罰無所加，兵因縱弛。如此，則是陛下不惟不置之罪，而復(fù)為曲全之地也，彼亦何憚而致其死力哉？

夫法之不行，自上犯之也。今總兵官之頭目，動以一二百計，彼其誠以武勇而收錄之也，則亦何不可之有！然而此輩非勢家之子弟，即豪門之夤緣，皆以權(quán)力而強委之也。彼且需求刻剝，騷擾道路；仗勢以奪功，無勞而冒賞；懈戰(zhàn)士之心，興邊戎之怨。為總兵者且復(fù)資其權(quán)力以相后先，其委之也，敢以不受乎？其受之也，其肯以不庇乎？茍戾于法，又敢斬之以殉乎？是將軍之威，固已因此輩而索然矣，其又何以臨師服眾哉！

臣愿陛下手敕提督等官，發(fā)令之日，即以先所喪師者斬于轅門，以正軍法。而所謂頭目之屬，悉皆禁令發(fā)回，毋使瀆擾侵冒，以撓將權(quán)，則士卒奮勵，軍威振肅?？藬持苿?，皆原于此。不然，雖有百萬之眾，徒以虛國勞民，而亦無所用之也。

六、何謂敷恩以激怒？

臣聞殺敵者，怒也。今師方失利，士氣消沮；三邊之戍，其死亡者非其父母子弟，則其宗族親戚也。今誠撫其瘡痍，問其疾苦，恤其孤寡，振其空乏，其死者皆無怨尤，則生者自宜感動。然后簡其強壯，宣以國恩，喻以虜仇，明以天倫，激以大義；懸賞以鼓其勇，暴惡以深其怒；痛心疾首，日夜淬礪；務(wù)與之俱殺父兄之仇，以報朝廷之德。則我之兵勢日張，士氣日奮，而區(qū)區(qū)丑虜有不足破者矣。

七、何謂捐小以全大？

臣聞之兵法曰：“將欲取之，必固與之”；又曰：“佯北勿從，餌兵勿食”，皆捐小全大之謂也。今虜勢方張，我若按兵不動，彼必出銳以挑戰(zhàn)；挑戰(zhàn)不已，則必設(shè)詐以致師，或捐棄牛馬而偽逃，或掩匿精悍以示弱，或詐潰而埋伏，或潛軍而請和，是皆誘我以利也。當(dāng)其挑誘之時，畜而不應(yīng)，未免必有剽掠之虞。一以為當(dāng)救，一以為可邀，從之則必陷于危亡之地，不從則又懼于坐視之誅，此王師之所以奔逐疲勞，損失威重，而敵兵之所以得志也。

今若恣其操縱，許以便宜；其縱之也，不以其坐視；其捐之也，不以為失機。養(yǎng)威為憤，惟欲責(zé)以大成，而小小挫失皆置不問，則我?guī)煶Ｒ荻o損，此誠勝敗存亡之機也。

八、何謂嚴(yán)守以乘弊？

臣聞古之善戰(zhàn)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蓋中國工于自守，而外寇長于野戰(zhàn)。今邊卒新破，寇勢方劇，若復(fù)與之交戰(zhàn)，是投其所長而以勝予敵也。為今之計，惟宜嬰城固守，遠(yuǎn)斥堠以防奸，勤間諜以謀寇，熟訓(xùn)練以用長，嚴(yán)號令以肅惰，而又頻加犒饗，使皆畜力養(yǎng)鋭。譬之積水，俟其盈滿充溢，而后乘怒急決之，則其勢并力驟至于崩山漂石而未已。

昔李牧備邊，日以牛酒享士，士皆樂為一戰(zhàn)，而牧屢抑止之，至其不可禁遏，而始奮威并出，若不得已而後從之，是以一戰(zhàn)而獲大勝。今我食既足，我威既盛，我怒既深，我?guī)熂纫?，我守既堅，我氣既鋭，則是周悉萬全，而所謂不可勝者既在于我矣。由是我足則寇日以匱，我盛則寇日以衰，我怒則寇日以曲，我逸則寇日以勞，我堅則寇日以虛，我鋭則寇日以鈍。索情較計，必將疲罷奔逃，然後用奇設(shè)伏，悉師振旅，出其所不趨，趨其所不意，迎邀夾攻，首尾橫擊，是乃以足當(dāng)匱，以盛敵衰，以怒加曲，以逸擊勞，以堅破虛，以鋭攻鈍，所謂勝於萬全，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dāng)≌咭病?/p>

右臣所陳，非有奇特出人之見，固皆兵家之常談，今之為將者之所共見也。但今邊關(guān)將帥，雖或知之而不能行，類皆視為常談，漫不加省，勢有所軼，則委於無可奈何，事憚煩難，則為因循茍且，是以玩習(xí)弛廢，一至於此。陛下不忽其微，乞勑兵部將臣所奏熟議可否，轉(zhuǎn)行提督等官即為斟酌施行，毋使視為虛文，務(wù)欲責(zé)以寔效，庶於軍機必有少補。臣不勝為國惓惓之至。

需要我把這篇《陳言邊務(wù)疏》的核心觀點提煉成可直接背誦的精簡版，附速記口訣嗎？

王陽明《陳言邊務(wù)疏》核心觀點+速記口訣

一、核心總綱

此文是王陽明早年進士上書，直指當(dāng)時邊防廢弛、軍政腐敗，提出務(wù)實強軍、整肅吏治、持久御敵八條對策，不講空言，全是可落地的軍政方略。

核心一句話：

治本在得人、練兵、足食、明法；制勝在持重、待機、不浪戰(zhàn)。

二、八事核心精簡版

1. 蓄材以備急

平時培養(yǎng)文武兼?zhèn)涞膶⒉?，武舉、公侯子弟、兵部官員都要歷練邊務(wù)，有備無患。

2. 舍短以用長

用人不苛求完人，用其驍勇，赦其小過，“使功不如使過”，讓戴罪者立功自贖。

3. 簡師以省費

兵貴精不貴多，裁冗兵、節(jié)軍費，強兵勝于增兵，避免空耗國力。

4. 屯田以足食

兵以食為本，邊軍屯田自給，減少遠(yuǎn)輸，以農(nóng)養(yǎng)戰(zhàn)，為長久之計。

5. 行法以振威

嚴(yán)軍紀(jì)、罰失機、罷權(quán)貴私黨，法行自上，軍威自立。

6. 敷恩以激怒

撫恤死傷、體恤士卒，以國恩、家仇激士氣，哀兵必勝，同仇敵愾。

7. 捐小以全大

不貪小利、不逞小忿，不計小失，以圖全勝，不輕中敵人誘敵之計。

8. 嚴(yán)守以乘弊

先固守養(yǎng)銳，耗疲敵人，待其衰弊再出擊，先立于不敗，再求勝敵。

三、速記口訣（好背、順口、全覆蓋）

邊務(wù)八字訣

蓄、舍、簡、屯，

行、敷、捐、守。

七言速記口訣

蓄材備急先養(yǎng)將，舍短用長使過強。

簡師省費兵貴精，屯田足食久邊防。

行法振威肅軍紀(jì)，敷恩激怒士氣揚。

捐小全大毋輕戰(zhàn)，嚴(yán)守乘弊固金湯。

四、一句話總括

養(yǎng)將、選人、簡兵、足食、明法、激氣、持重、待弊，

內(nèi)修軍政，外慎戰(zhàn)守，是陽明邊務(wù)之本。

王陽明《陳言邊務(wù)疏》全文（全網(wǎng)完整版）

陳言邊務(wù)疏〈弘治十二年，時進士?！?/p>

邇者竊見皇上以彗星之變，警戒修省，又以虜寇猖獗，命將出師，宵旰憂勤，不遑寧處。此誠圣主遇災(zāi)能警，臨事而懼之盛心也。當(dāng)茲多故，主憂臣辱，孰敢愛其死！況有一二之見而忍不以上聞耶？

臣愚以為今之大患，在于為大臣者外托慎重老成之名，而內(nèi)為固祿希寵之計；為左右者內(nèi)挾交蟠蔽壅之資，而外肆招權(quán)納賄之惡。習(xí)以成俗，互相為奸。憂世者，謂之迂狂；進言者，目以浮躁；沮抑正大剛直之氣，而養(yǎng)成怯懦因循之風(fēng)。故其衰耗頹塌，將至于不可支持而不自覺。今幸上天仁愛，適有邊陲之患，是憂慮警省，易轅改轍之機也。此在陛下，必宜自有所以痛革弊源、懲艾而振作之者矣。新進小臣，何敢僭聞其事，以干出位之誅？至于軍情之利害，事機之得失，茍有所見，是固芻堯之所可進，卒伍之所得言者也，臣亦何為而不可之有？雖其所陳，未必盡合時論，然私心竊以為必宜如此，則又不可以茍避乖剌而遂已于言也。謹(jǐn)陳便宜八事以備采擇：一曰蓄材以備急；二曰舍短以用長；三曰簡師以省費；四曰屯田以足食；五曰行法以振威；六曰敷恩以激怒；七曰捐小以全大；八曰嚴(yán)守以乘弊。

一、何謂蓄材以備急？

臣惟將者，三軍之所恃以動，得其人則克以勝，非其人則敗以亡，其可以不豫蓄哉？今者邊方小寇，曾未足以辱偏裨；而朝廷會議推舉，固已倉皇失措，不得已而思其次，一二人之外，曾無可以繼之者矣。如是而求其克敵致勝，其將何恃而能乎！夫以南宋之偏安，猶且宗澤、岳飛、韓世忠、劉锜之徒以為之將，李綱之徒以為之相，尚不能止金人之沖突；今以一統(tǒng)之大，求其任事如數(shù)子者，曾未見有一人。萬如虜寇長驅(qū)而入，不知陛下之臣，孰可使以御之？若之何其猶不寒心而早圖之也！

臣愚以為，今之武舉僅可以得騎射搏擊之士，而不足以收韜略統(tǒng)馭之才。今公侯之家雖有教讀之設(shè)，不過虛應(yīng)故事，而實無所裨益。誠使公侯之子皆聚之一所，擇文武兼濟之才，如今之提學(xué)之職者一人以教育之，習(xí)之以書史騎射，授之以韜略謀猷；又于武學(xué)生之內(nèi)歲升其超異者于此，使之相與磨礱砥礪，日稽月考，別其才否，比年而校試，三年而選舉；至于兵部，自尚書以下，其兩侍郎使之每歲更迭巡邊，于科道部屬之內(nèi)擇其通變特達(dá)者二三人以從，因使之得以周知道里之遠(yuǎn)近，邊關(guān)之要害，虜情之虛實，事勢之緩急，無不深諳熟察于平日；則一旦有急，所以遙度而往蒞之者，不慮無其人矣。孟軻有云：“茍為不畜，終身不得”，臣愿自今畜之也。

二、何謂舍短以用長？

臣惟人之才能，自非圣賢，有所長必有所短，有所明必有所蔽；而人之常情亦必有所懲于前，而后有所警于后。吳起殺妻，忍人也，而稱名將；陳平受金，貪夫也，而稱謀臣；管仲被囚而建霸，孟明三北而成功，顧上之所以駕馭而鼓動之者何如耳。故曰：用人之仁，去其貪；用人之智，去其詐；用人之勇，去其怒。夫求才于倉卒艱難之際，而必欲拘于規(guī)矩繩墨之中，吾知其必不克矣。

臣嘗聞諸道路之言，曩者邊關(guān)將士以驍勇強悍稱者，多以過失罪名擯棄于閑散之地。夫有過失罪名，其在平居無事，誠不可使處于人上；至于今日之多事，則彼之驍勇強悍，亦誠有足用也。且被擯棄之久，必且悔艾前非，以思奮勵；今誠委以數(shù)千之眾，使得立功自贖，彼又素熟于邊事，加之以積慣之馀，其與不習(xí)地利、志圖保守者，功宜相遠(yuǎn)矣。古人有言：“使功不如使過”，是所謂“使過”也。

三、何謂簡師以省費？

臣聞之兵法曰：“日費千金，然后十萬之師舉?！狈蚬胖朴帽?，取用于國，因糧于敵，猶且“日費千金”；今以中國而御夷虜，非漕免則無粟，非征輸則無財，是故固不可以言“因糧于敵”矣。然則今日之師可以輕出乎？臣以公差在外，甫歸旬日，遙聞出師，竊以為不必然者。何則？北地多寒，今炎暑漸熾，虜性不耐，我得其時，一也；虜恃弓矢，今大雨時行，筋膠解弛，二也；虜逐水草以為居，射生畜以為食，今已蜂屯兩月，邊草殆盡，野無所獵，三也。以臣料之，官軍甫至，虜跡遁矣。

夫兵固有先聲而后實者，今師旅既行，言已無及，惟有簡師一事，猶可以省虛費而得實用。夫兵貴精不貴多，今速詔諸將，密于萬人之內(nèi)取精健足用者三分之一，而馀皆歸之京師。萬人之聲既揚矣，今密歸京師，邊關(guān)固不知也，是萬人之威猶在也；而其實又可以省無窮之費。豈不為兩便哉？況今官軍之出，戰(zhàn)則退后，功則爭先，亦非邊將之所喜。彼之請兵，徒以事之不濟，則責(zé)有所分焉耳。今誠于邊塞之卒，以其所以養(yǎng)京軍者而養(yǎng)之，以其所以賞京軍者而賞之，旬日之間，數(shù)萬之眾可立募于帳下，奚必自京而出哉？

四、何謂屯田以給食？

臣惟兵以食為主，無食，是無兵也。邊關(guān)轉(zhuǎn)輸，水陸千里，踣頓捐棄，十而致一。故兵法曰：“國之貧于師者遠(yuǎn)輸，遠(yuǎn)輸則百姓貧；近師貴賣，貴賣則百姓財竭”，此之謂也。今之軍官既不堪戰(zhàn)陣，又使無事坐食以益邊困，是與敵為謀也。

三邊之戍，方以戰(zhàn)守，不暇耕農(nóng)。誠使京軍分屯其地，給種授器，待其秋成，使之各食其力。寇至則授甲歸屯，遙為聲勢，以相犄角；寇去仍復(fù)其業(yè)，因以其暇，繕完虜所拆毀邊墻、亭堡，以遏沖突。如此，雖未能盡給塞下之食，亦可以少息輸饋矣。此誠持久俟時之道，王師出于萬全之長策也。

五、何謂行法以振威？

臣聞李光弼之代子儀也，張用濟斬于轅門；狄青之至廣南也，陳曙戮於戲下；是以皆能振疲散之卒，而摧方強之虜。今邊臣之失機者，往往以計幸脫。朝喪師于東陲，暮調(diào)守于西鄙，罰無所加，兵因縱弛。如此，則是陛下不惟不置之罪，而復(fù)為曲全之地也，彼亦何憚而致其死力哉？

夫法之不行，自上犯之也。今總兵官之頭目，動以一二百計，彼其誠以武勇而收錄之也，則亦何不可之有！然而此輩非勢家之子弟，即豪門之夤緣，皆以權(quán)力而強委之也。彼且需求刻剝，騷擾道路；仗勢以奪功，無勞而冒賞；懈戰(zhàn)士之心，興邊戎之怨。為總兵者且復(fù)資其權(quán)力以相后先，其委之也，敢以不受乎？其受之也，其肯以不庇乎？茍戾于法，又敢斬之以殉乎？是將軍之威，固已因此輩而索然矣，其又何以臨師服眾哉！

臣愿陛下手敕提督等官，發(fā)令之日，即以先所喪師者斬于轅門，以正軍法。而所謂頭目之屬，悉皆禁令發(fā)回，毋使瀆擾侵冒，以撓將權(quán)，則士卒奮勵，軍威振肅?？藬持苿?，皆原于此。不然，雖有百萬之眾，徒以虛國勞民，而亦無所用之也。

六、何謂敷恩以激怒？

臣聞殺敵者，怒也。今師方失利，士氣消沮；三邊之戍，其死亡者非其父母子弟，則其宗族親戚也。今誠撫其瘡痍，問其疾苦，恤其孤寡，振其空乏，其死者皆無怨尤，則生者自宜感動。然后簡其強壯，宣以國恩，喻以虜仇，明以天倫，激以大義；懸賞以鼓其勇，暴惡以深其怒；痛心疾首，日夜淬礪；務(wù)與之俱殺父兄之仇，以報朝廷之德。則我之兵勢日張，士氣日奮，而區(qū)區(qū)丑虜有不足破者矣。

七、何謂捐小以全大？

臣聞之兵法曰：“將欲取之，必固與之”；又曰：“佯北勿從，餌兵勿食”，皆捐小全大之謂也。今虜勢方張，我若按兵不動，彼必出銳以挑戰(zhàn)；挑戰(zhàn)不已，則必設(shè)詐以致師，或捐棄牛馬而偽逃，或掩匿精悍以示弱，或詐潰而埋伏，或潛軍而請和，是皆誘我以利也。當(dāng)其挑誘之時，畜而不應(yīng)，未免必有剽掠之虞。一以為當(dāng)救，一以為可邀，從之則必陷于危亡之地，不從則又懼于坐視之誅，此王師之所以奔逐疲勞，損失威重，而敵兵之所以得志也。

今若恣其操縱，許以便宜；其縱之也，不以其坐視；其捐之也，不以為失機。養(yǎng)威為憤，惟欲責(zé)以大成，而小小挫失皆置不問，則我?guī)煶Ｒ荻o損，此誠勝敗存亡之機也。

八、何謂嚴(yán)守以乘弊？

臣聞古之善戰(zhàn)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蓋中國工于自守，而外寇長于野戰(zhàn)。今邊卒新破，寇勢方劇，若復(fù)與之交戰(zhàn)，是投其所長而以勝予敵也。為今之計，惟宜嬰城固守，遠(yuǎn)斥堠以防奸，勤間諜以謀寇，熟訓(xùn)練以用長，嚴(yán)號令以肅惰，而又頻加犒饗，使皆畜力養(yǎng)鋭。譬之積水，俟其盈滿充溢，而后乘怒急決之，則其勢并力驟至于崩山漂石而未已。

昔李牧備邊，日以牛酒享士，士皆樂為一戰(zhàn)，而牧屢抑止之，至其不可禁遏，而始奮威并出，若不得已而後從之，是以一戰(zhàn)而獲大勝。今我食既足，我威既盛，我怒既深，我?guī)熂纫?，我守既堅，我氣既鋭，則是周悉萬全，而所謂不可勝者既在于我矣。由是我足則寇日以匱，我盛則寇日以衰，我怒則寇日以曲，我逸則寇日以勞，我堅則寇日以虛，我鋭則寇日以鈍。索情較計，必將疲罷奔逃，然後用奇設(shè)伏，悉師振旅，出其所不趨，趨其所不意，迎邀夾攻，首尾橫擊，是乃以足當(dāng)匱，以盛敵衰，以怒加曲，以逸擊勞，以堅破虛，以鋭攻鈍，所謂勝於萬全，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dāng)≌咭病?/p>

右臣所陳，非有奇特出人之見，固皆兵家之常談，今之為將者之所共見也。但今邊關(guān)將帥，雖或知之而不能行，類皆視為常談，漫不加省，勢有所軼，則委於無可奈何，事憚煩難，則為因循茍且，是以玩習(xí)弛廢，一至於此。陛下不忽其微，乞勑兵部將臣所奏熟議可否，轉(zhuǎn)行提督等官即為斟酌施行，毋使視為虛文，務(wù)欲責(zé)以寔效，庶於軍機必有少補。臣不勝為國惓惓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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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陽明《陳言邊務(wù)疏》·核心精簡版（可直接背誦）

1. 蓄材以備急：平日儲養(yǎng)文武將才，歷練邊關(guān)，臨危不缺統(tǒng)帥

2. 舍短以用長：不求全責(zé)備，用其驍勇，容其小過，使過立功

3. 簡師以省費：兵貴精不貴多，裁汰冗兵，節(jié)約軍費，務(wù)實戰(zhàn)力

4. 屯田以足食：邊軍屯田自給，減輕轉(zhuǎn)運之苦，立足長久備戰(zhàn)

5. 行法以振威：嚴(yán)正法紀(jì)，嚴(yán)懲失機瀆職，整肅軍紀(jì)、樹立軍威

6. 敷恩以激怒：撫恤死傷、體恤士卒，激其忠義與敵愾之心

7. 捐小以全大：不貪小利、不較小失，隱忍待機，以全局為重

8. 嚴(yán)守以乘弊：堅壁固守、養(yǎng)精蓄銳，待敵疲弊后再一舉破敵

速記口訣（押韻好記）

蓄材舍短簡精兵，屯田足食法振威。

敷恩激怒捐小利，嚴(yán)守乘弊定邊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