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榆成串”時，母親坐在院子的大榆樹下，嘴里念叨著：長明，我聽到敲門聲了，你小舅來看我了。

我望向緊閉的院門，外邊只有車輛偶爾路過的轆轆聲?。

從去年冬天開始，母親的身體就一日不如一日，人也時常糊里糊涂的。小姨來看她，她對著她喊“娘”，最近一直念叨著小舅，說聽見敲門聲了，小舅回來了。

母親和小舅已經(jīng)許多年不來往了，看著母親天天這樣，我偷偷給小舅打了電話，不知道他會不會來？

榆錢唰唰響時，院門被推開了，一個踉蹌的身影跌跌撞撞進了院子。

母親忽然睜大渾濁的眼睛，沖著我說：“我說什么來著……”

母親枯樹皮一樣的臉上露出了最明媚的微笑。

66年秋，出嫁三個月的母親，一路跌跌撞撞跑回了娘家，推開破敗的院門，只聽屋里傳出低低的哭泣聲。

姥爺坐在屋中瘸了腿的凳子上，耷拉著腦袋，懷里抱著才剛滿月的小舅，小姨站在床邊抽泣，凌亂的木床上，姥姥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母親湊過去，顫抖著手撫摸著姥姥已經(jīng)冰冷的身體。

“娘，你咋不等我呢！”母親伏在姥姥身上放聲大哭著。姥姥生下母親和小姨后，多年未再懷孕，卻不想臨老有了小舅。月子里缺衣少食的，沒調(diào)理好，垮了身子，熬到出了月子已經(jīng)是極限了。

姥姥出殯那天，街坊鄰居看著姥爺呆滯的目光，和母親懷里又黃又瘦的小舅，不知誰嘆了口氣，道：“老鐘媳婦一走，就剩這老的老，小的小，這個窮家簡直雪上加霜啊，真是越齁越吃鹽！”

“可不是嘛，這是‘大牯牛掉到井里，永世不得翻身’了！”

鄉(xiāng)親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替姥爺?shù)奈磥頁鷳n。

母親背著小舅送姥姥上了山，葬禮結(jié)束，同宗的劉嬸子坐在姥爺家院子里，和姥爺說著什么，母親湊近了，才聽到劉嬸子勸爹把小舅送人。

“鐘老哥，秀秀娘沒了，你家這老兒子跟著你也是受罪，不如送給好人家養(yǎng)，將來也有個出息?！?/p>

姥爺一雙眼灰敗的望著姥姥埋葬的地方，沉默半晌才道：“她嬸子，我家祥子就托你找個好人家了。”

母親聽到這里，沖著劉嬸子道：我弟不送人，他是我娘的根。

劉嬸子見母親不愿意，勸道：秀秀，你娘走了，你爹這樣能照顧好你弟嗎？與其活受罪，還不如找個好人家，換個活法。

“爹，祥子以后我照顧?！蹦峭砟赣H背著才滿月的小舅回了家。她對父親道：祥子以后我養(yǎng)，若是你嫌棄，我就帶他回娘家。

父親沒責怪母親，只是道：一個孩子，能吃多少，你想留就留吧！

那時沒有奶粉，倔強的母親便把省下來的米磨成了粉，再熬煮透了喂給小舅吃，幾個月后，原本黑瘦的小舅，變得白白胖胖起來。姥爺看到小舅這樣，眼里終于有了些光。

小舅五歲時，小姨出嫁了，母親送他回去陪著姥爺，卻不想幾個月后，姥爺突然一病不起，沒多久就和姥姥團聚去了。沒了父母依靠的小舅，有些孤零零的站在門口。

母親拉著他道：以后有姐一口吃的就有你的。

那幾年，隨著我和兩個妹妹的先后出生，家里孩子多了，糧食變得緊缺起來。

老話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我們都是正長身體的時候，能吃能睡，母親和父親卻犯了愁。生產(chǎn)隊分的那點糧食根本就不夠吃，糧缸里已經(jīng)見了底。

“我回娘家找叔伯借點吧，再有半月榆錢就能吃了，到時又能拖一段時間了?！蹦赣H想了想，還是揣著后臉回了娘家，想著親戚們能看在同宗的份上，念著小舅是姥爺?shù)奈ㄒ谎}幫一把。

親戚們見母親是來借糧的，一個個都哭窮，說自家都揭不開鍋了，母親只能失望而歸。小姨知道后，偷偷送來十斤玉米面，才解了燃眉之急。

院子里的榆錢熟時，母親的眉頭才松了下來。帶著我們幾個，搭著梯子采摘榆錢，一把把榆錢裝進簍子里，母親的臉上終于露出了笑容：今晚給你們做榆錢窩窩頭。

母親做窩窩頭時，我們?nèi)置煤托【艘黄鹋吭趶N房的窗臺上等著。

“小舅，你的哈喇子流出來了。”我比小舅小一歲，一起長大，平時相處也是沒大沒小。

“長明，明明是你在吸溜哈喇子，還笑我?！?/p>

在我們的吵鬧聲中，母親揭開鍋蓋，一鍋清香傳來：真香?。?/p>

“祥子，給，小心燙?！蹦赣H拿了筷子扎了個窩窩頭，先遞給了小舅，接著是我們?nèi)置谩?/p>

“姐，你做的榆錢窩頭是最好吃的。”小舅一邊吃著，一邊還不忘稱贊母親。

“好吃以后每年榆錢成熟時，姐都給你做。”

榆錢雖然可以當糧，可很快就會長老了。母親帶著我們在榆錢變老前全部采摘了下來，一部分留著自家吃，一部分送給了左鄰右舍，還有些曬干了磨成粉，實在肚餓時，用開水沖了解饑。

那些收到母親送的榆錢的人家，也給了些回禮，有些是一把面粉，有些是一兩顆雞蛋，雖然不多，卻能讓我們熬到生產(chǎn)隊分糧了。

那些年，榆錢在我們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不但好吃，還能飽腹，后來生活好了，院子里榆錢成熟時，母親也不會忘了蒸一大鍋榆錢窩頭，和做一鍋榆錢蒸米飯。

小舅讀高中時，家里分田到戶，分到幾畝田地，有了田地，再不用擔心餓肚子了。日子好過了，母親把賣了糧的錢，扯了幾尺“的確良”，給我和小舅做了兩身新衣。

小舅對新衣服很是愛惜，舍不得弄臟，每天出門把褶皺都抻平了，有幾次我還看到他偷偷用母親的頭油。那瓶頭油是父親出去幫人彈棉花時給母親帶的，母親都舍不得用。

后來我聽同學說，小舅戀愛了，他和村里的一個叫芳芳的姑娘走的很近。母親知道后，很是反對，她對小舅道：你明年就要高考了，把心用到學習上，等你大學畢業(yè)，有了工作，姐就不管你了。

小舅那時正是青春，怎么也聽不進母親的話，母親被氣得狠了，第一次動手打了他，還撂下恨話：小舅若是執(zhí)意和那個芳芳一起，以后就不用喊她姐了。

小舅最終還是聽了母親的話，可他卻不再像以前那樣，有事就對母親講，他們之間就像隔了一層霧。

母親知道小舅恨她，逼他和芳芳分手，可是她寧愿小舅恨她，也不愿他蹉跎了自己的大好年華。

高考時，小舅如愿考上了大學，我卻落榜了，知道自己不是讀書的料，我沒選擇復讀，而是回村做了會計。

幾年后，小舅大學畢業(yè)，進了鎮(zhèn)上機關(guān)單位工作，憑借著自己的努力，一路高升，后來更是被領(lǐng)導的女兒看上，成了領(lǐng)導的乘龍快婿。

小舅婚后，回來的少了，一年也難得回來一次。母親卻始終記得小舅愛吃榆錢窩窩頭，每年都會做了給小舅送去。

那年，跟著母親去給小舅送榆錢窩頭，小舅沒在家，是舅媽招呼我們進了屋子。每次來小舅家，母親總是忍不住緊張，小舅家窗明幾凈，地板拖的發(fā)亮，母親忍不住縮著腳，怕弄臟了地板。

“大姐，祥子一會就回來，你和長明先喝口水?！本藡尡任疫€小，青春靚麗，白皙的皮膚，苗條的身材，氣質(zhì)文靜。

“清禾，你別忙了，祥子不在，我們就不等他了，也沒啥大事，榆錢成熟了，我做了些榆錢窩窩頭，他小時候最愛吃了?！蹦赣H把抱在懷里的榆錢窩頭遞了過去，舅媽看了一眼，卻道：大姐，你以后別忙活這些了，小時候吃不飽飯，現(xiàn)在誰還吃這東西。

母親正和舅媽說著話，小舅回來了，看到母親很是高興，招呼母親在這吃晚飯。

母親說還要趕回去替父親做晚飯，便起身告辭離去。小舅進屋提了些營養(yǎng)品硬塞給母親。

回去的路上，母親發(fā)現(xiàn)袋子里被小舅塞了幾十塊錢，忙帶著我回去，想把錢還給小舅，走到小舅家樓下，看到門口垃圾桶里的榆錢窩頭，母親一下愣住了。那天母親什么也沒說，只是把錢從門縫塞了進去，撿起榆錢窩頭，轉(zhuǎn)身回了家。

母親每年都會蒸榆錢窩頭，卻再沒送出去過。

小妹畢業(yè)后一直閑在家中，聽說鎮(zhèn)里的制衣廠招工人，但是名額有限，想著小舅在鎮(zhèn)里當副鎮(zhèn)長，便央求母親去找找小舅。母親受不住小妹的央求，再次帶著小妹上了小舅家的門。

小舅還是沒在家，只舅媽在家里。舅媽問起母親來意，母親實在不好開口，心直口快的妹妹說：我們找小舅幫忙的，制衣廠的名額有限，他們說很多是被領(lǐng)導家屬預定了。

“大姐，本來這事不是什么難事，只是祥子現(xiàn)在被很多人盯著，他年紀輕輕做到副鎮(zhèn)長不容易，很多人等著抓他錯處呢！咱們做家屬的總不能老是拖后腿不是？”

舅媽的話，母親聽明白了，帶著妹妹回了家，那天母親發(fā)了好大一通火：你們兄妹記的，凡事靠自己，只有自己有本事了，才不會被人瞧不起。

那以后，母親再沒登過小舅家的門，小舅平時讓人送來的禮，也被母親丟了回去。小舅來家里，母親總是關(guān)上院門，不讓他進，慢慢的小舅便不來了。

后來隨著小舅高升，去了外地，母親幾十年再沒見過小舅。只每年榆錢成熟時，母親總會做很多榆錢窩頭，還會把曬干的榆錢磨成粉。

母親總念叨著：祥子小時候沒吃過幾天奶，大點容易積食，榆錢的粉消食，記的讓他喝榆錢粉。

母親的病越來越重，醫(yī)生說她是年紀大了，身體機能跟不上，建議在家休養(yǎng)，有什么心愿幫她了了。

小姨來看她時，她拉著小姨道：娘，你來接我了嗎？我把祥子養(yǎng)的很好，我沒給他拖后腿。

“姐，你做的很好，你是世上最好的姐姐。”小姨看著糊涂的母親，哭的很是傷心。

榆錢黃時，我家的院門被推開，小舅以前梳的一絲不夠的頭發(fā)，有些凌亂。

“長明，看看娘說的對不對，你舅回來了?！碧稍谟軜湎碌哪赣H，渾濁的眼睛出現(xiàn)了一絲清醒。

“姐，我回來了?！毙【藫湓谀赣H的躺椅前，握著母親的手，那股久違的親情，在他們之間流動。

那天，母親走了，在榆錢的唰唰聲中，永遠的離開了我們。

母親葬禮后，小舅坐在母親曾經(jīng)坐的位置，聽著榆錢的唰唰聲，眼中含著淚。

我從冰箱里拿出母親以前做好的榆錢窩頭遞給小舅，小舅一邊吃一邊哭，嘴里道：好久沒吃過大姐做的榆錢窩頭，還是那個味。以后每年榆錢熟時，小舅做給你們吃。

風起了，榆錢唰唰作響，卻再也不見滿頭華發(fā)的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