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 我與丈夫無嗣，我欲從宗族過繼。忽聞腹中嬰啼：娘親莫棄我！【完結(jié)】

原創(chuàng)首發(fā)

榮安堂的楠木拔步床前，燃著一爐沉水香。

裊裊煙氣順著雕花窗欞的縫隙漫出去，將滿室的肅穆壓得更沉。

李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上，指尖捻著一串油潤發(fā)亮的沉香木佛珠。

她開口時語氣平淡無波，卻裹著數(shù)十年主母生涯磨出來的、不容置喙的威嚴。

“清言，你可想好了？”

“就定下你大嫂娘家的那個軒哥兒吧。”

“那孩子我瞧著機靈，又是嫡親的侄兒，養(yǎng)在你名下，將來也能與你親近些。”

她那雙早已昏花的眼，隔著裊裊香霧掃過來。

那目光里沒有半分婆母對兒媳的體恤，倒像是在審視一件沒有生命、只論價值的陳設(shè)。

我名喚沈清言，是李家二房的正頭娘子。

嫁入這書香世家的深宅大院，已是整整五個春秋。

五載寒暑，我膝下卻始終空空，沒有一兒半女。

我的夫君李景琛，是先帝欽點的一甲探花郎，如今在翰林院任職，正是前途無量的時候。

李家是傳承百年的書香門第，最重宗族血脈與子嗣傳承。

無所出，便是我在這宅院里，最致命也最無從辯駁的罪過。

我垂著眼簾，不敢對上首投來的目光。

雙手死死絞著手中的月白繡蘭帕子，用了十足的力氣。

指節(jié)繃得泛出青白，連掌心都被帕子上的繡線勒出了深深的紅痕。

心口像是被一塊浸了水的千斤巨石死死壓住，悶得我連呼吸都帶著細碎的疼。

我張了張嘴，喉間干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想說的話堵在喉嚨里，只泄出一絲微不可聞的氣音。

“母親說的是?！?/p>

最終，我還是低了頭，吐出了這句順從的話。

在這座吃人的深宅里，不能生養(yǎng)的女人，連說一個不字的資格，都沒有。

從榮安堂出來的那一刻，我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往后的三天，我活成了一具沒有生氣的行尸走肉。

府里上上下下的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灑掃的粗使婆子遇見我，會遠遠地低下頭，嘴里卻壓著竊竊的私語。

管著各院份例的媳婦們，對著我時恭敬依舊，眼底卻藏著藏不住的憐憫，還有幾分看好戲的幸災(zāi)樂禍。

這里面，最得意的莫過于我的大嫂，王氏。

她這三天里，幾乎日日都要往我院子里跑。

手里提著精致的點心匣子，嘴里說著句句貼心的安慰話。

可那雙描得精致的丹鳳眼，眼角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快要從眉梢里溢出來了。

她心里比誰都清楚。

她的兒子李子軒，一旦過繼到我這個正牌二少夫人的名下，便是李家二房名正言順的嫡子。

日后李景琛的前程，李家的爵位家產(chǎn)，還有我?guī)淼氖锛t妝的豐厚嫁妝，遲早都會落到她兒子的手里。

而我，不過是個替她養(yǎng)兒子、守家產(chǎn)的活靶子，一個沒有靈魂的工具罷了。

與王氏的明晃晃的得意不同，我的夫君李景琛，這幾日對我倒是格外溫和。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只在晨昏定省時露個面，便一頭扎進書房或是翰林院。

他會早早地回我院子里，陪著我用晚膳，坐在窗邊陪我說說話。

他會握著我的手，用那雙曾讓我一眼心動的桃花眼望著我，眉宇間滿是歉疚。

“清言，委屈你了?！?/p>

他的聲音低沉溫柔，像從前無數(shù)次那樣，輕易就能撩動我的心弦。

可如今，這溫柔落在我耳朵里，卻像一把生了銹的鈍刀，一下一下，慢悠悠地割著我的心。

“待軒兒過來，我們便把他當(dāng)親生的養(yǎng)?！?/p>

“日子總會好起來的?！?/p>

他一句句地勸著，語氣里滿是安撫。

我看著他俊朗無匹的眉眼，看著他眼底那恰到好處的歉疚，只覺得心口一陣陣發(fā)冷。

若他真的疼我惜我，又怎會眼睜睜看著婆母定下這荒唐的過繼之事，連一句為我辯駁的話都沒有？

可我沒有力氣去質(zhì)問他。

我也清楚地知道，就算質(zhì)問了，也沒有半點用處。

在李家的孝道天條面前，在宗族子嗣的傳承大義面前，我一個婦人的喜怒哀樂，從來都無足輕重。

宗祠過繼大典，定在了三日后的辰時。

那一日，天公也不作美。

鉛灰色的烏云沉沉地壓在頭頂，把整個李府都罩在一片陰翳里，像是隨時都要落下一場傾盆大雨。

李家的宗祠建在府中最深處，青磚灰瓦，飛檐翹角，莊嚴肅穆得讓人喘不過氣。

殿內(nèi)高高供奉著李家歷代先祖的牌位，烏沉沉的一片，從香案一直排到殿宇深處，看得人心里一陣陣發(fā)緊。

族中但凡排得上名號的長輩，今日盡數(shù)到場。

一個個穿著簇新的禮服，端坐在兩側(cè)的椅子上，神情肅穆，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我穿著一身為今日儀式特意趕制的暗紅色纏枝蓮錦服，端端正正地站在殿中正中的位置。

我的身側(cè)，站著我的夫君李景琛。

他今日穿著石青色的官服，身姿挺拔，俊朗依舊，只是側(cè)臉的線條繃得很緊，看不出半分情緒。

我們的對面，大嫂王氏牽著她六歲的兒子李子軒，站得筆直。

王氏穿著一身正紅色的褙子，頭上插滿了赤金鑲紅寶的頭面，滿臉的喜氣藏都藏不住，像是今天是她兒子的大喜日子。

哦，對她來說，確實是天大的喜事。

李子軒穿著一身嶄新的寶藍色錦袍，腰間系著玉帶，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

許是來之前被王氏反復(fù)叮囑過，他站在那里，裝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樣。

可那雙滴溜溜亂轉(zhuǎn)的眼睛，卻藏不住與他年齡不符的精明和算計，時不時地掃過殿內(nèi)的牌位，又落在我身上，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打量。

族長李德海，站在香案前的主位上。

他手里捧著一卷寫好的祭文，清了清嗓子，用洪亮蒼老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

冗長拗口的祝禱詞，在空曠肅穆的宗祠里來回回蕩。

那些字句鉆進我的耳朵里，卻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針，狠狠扎進我的腦海里，攪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

我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眼前陣陣發(fā)黑，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晃了晃。

身側(cè)的李景琛立刻察覺到了我的異樣。

他伸出手，不動聲色地扶住了我的胳膊，低下頭，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問。

“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適？”

我搖了搖頭，咬著舌尖逼回了眼底的眩暈，強撐著站穩(wěn)了身子。

我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

就算是要認命，也要站著認完這場荒唐的儀式。

冗長的祭文，終于念到了結(jié)尾。

接下來，便是整場儀式最核心、最不容更改的環(huán)節(jié)。

李子軒要親手捧著茶盞，跪在我面前，敬上一杯改口茶，叫我一聲母親。

從這聲稱呼落地的那一刻起，他便是我沈清言名正言順的兒子。

而我，就要用我?guī)淼呢S厚嫁妝，用我剩下的一輩子，去替別人撫養(yǎng)這個孩子，替他鋪路，替他謀劃，最后把我所有的一切，都雙手奉到他的面前。

王氏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她親手將一盞斟滿熱茶的茶盞，塞到了李子軒的手里，又在他背后輕輕推了一把。

“軒兒，快，去給你母親敬茶?！?/p>

她的聲音溫柔，卻帶著掩不住的急切和得意。

李子軒端著那杯茶，邁著小短腿，一步一步地朝我走了過來。

整個宗祠里，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我能感受到，上首李老夫人那道帶著審視和威壓的目光。

能感受到王氏那道滿是得意和志在必得的目光。

能感受到族中長輩們，或是同情，或是漠然，或是等著看好戲的目光。

我的心，一點點地往下沉，沉進了不見底的冰冷深淵里。

我緩緩抬起手，準備去接那杯，即將定死我后半生命運的熱茶。

我的指尖冰涼，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著。

就在我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微涼的茶盞邊緣的那一刻——

“娘親！”

一個奶聲奶氣，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突兀地在我的腦海深處響了起來。

那聲音稚嫩軟糯，卻又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焦急和委屈。

“娘親不要我了嗎？為什么要認那個壞小子當(dāng)兒子？”

我渾身猛地一僵，抬起的手，硬生生頓在了半空中。

幻覺？

是我太過悲傷絕望，以至于出現(xiàn)了幻聽嗎？

我驚疑不定地抬起眼，飛快地環(huán)顧了一圈四周。

殿內(nèi)所有人都依舊看著我，神情各異，卻沒有一個人，露出半分聽到異常聲音的模樣。

就連離我最近的李景琛，也只是皺起了眉頭，臉上露出了幾分不耐。

他低下頭，用帶著警告的語氣，壓低聲音催促我。

“清言，快接茶啊。長輩們都看著呢，吉時就要過了?！?/p>

我沒有理會他。

我的所有心神，都沉浸在了那道突如其來的聲音里。

“娘親，是我呀！”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這一次，比剛才更清晰，更真切。

“我是你的寶寶安安呀！”

“娘親，你別怕，我就在你的肚子里呢！”

“那個壞小子不是好人，他和他娘都在算計你，想搶娘親的嫁妝！你不能認他！不能接這杯茶！”

轟隆——

一道驚雷，像是直接劈在了我的腦海里，炸得我整個人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了。

我……我的肚子里……有孩子？

這怎么可能？

嫁入李家五年，我為了求子，幾乎訪遍了京城所有的名醫(yī)圣手。

一碗碗苦澀的湯藥，我喝了整整五年，喝到胃里日日泛酸，喝到聞到藥味就想吐。

所有的大夫，都斬釘截鐵地告訴我，我體寒宮冷，氣血虧虛，此生幾乎沒有受孕的可能。

現(xiàn)在，竟然有人告訴我，我肚子里有孩子了？

“清言？”

李景琛的聲音，已經(jīng)帶上了毫不掩飾的不耐和慍怒。

上首的李老夫人，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

她將手中的佛珠重重地磕在扶手上，厲聲呵斥。

“磨蹭什么！還不快接茶！吉時都快過了！”

舉著茶盞的李子軒，也等得不耐煩了。

他小臉漲得通紅，舉著茶盞的手微微發(fā)抖，對著我不耐煩地喊了出來。

“母親，您快接呀！我手都酸了！”

他這一聲脫口而出的母親，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了我的心口。

我沈清言的母親之名，豈是你這種心懷算計的小子，能叫的？

“娘親，不要信他們！他們都在騙你！”

安安的聲音，又在我的腦海里急切地響了起來，帶著滿滿的憤怒。

“那個老巫婆天天給你送的安神湯里有東西！就是那碗湯，讓你一直懷不上孩子！”

“那個壞女人，就是想讓你當(dāng)冤大頭，用你的錢養(yǎng)她的兒子，以后好霸占整個李家！”

安安的話，帶著巨大的信息量，一句句砸在我的心上，震得我頭暈?zāi)垦?，渾身發(fā)冷。

安神湯……

對啊，婆母李老夫人，確實日日都讓下人，給我的院子里送一碗安神湯。

她說我夜里睡不安穩(wěn)，心緒不寧，喝了這個能安神定驚，調(diào)理身子，有助受孕。

我信了她的話，一喝，就是整整五年。

難道……

一個可怕到讓我渾身發(fā)寒的念頭，在我的心底瘋狂滋生。

我抬起眼，重新看向眼前這一張張熟悉的臉。

李老夫人端坐在上首，那副威嚴慈和的模樣，此刻像是撕下了偽裝，露出了底下猙獰的獠牙。

李景琛站在我身側(cè)，那副溫柔歉疚的模樣，此刻只剩下了冰冷的算計和漠然。

還有王氏，那副熱心腸的大嫂模樣，此刻眼底的貪婪和得意，再也藏不住了。

不！

我不能接這杯茶！

我不能過繼這個孩子！

我的肚子里，有我自己的孩子！有我的安安！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和力量，從我的心底瘋狂涌出，瞬間撐住了我搖搖欲墜的身體。

我猛地收回了伸出去的手，在滿殿人驚愕錯愕的目光里，踉蹌著后退了一大步。

“這杯茶，我不接?！?/p>

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在這落針可聞的宗祠里，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這個孩子，我不繼了?！?/p>

這句話一出，整個宗祠瞬間炸開了鍋。

滿堂嘩然，議論聲像是潮水一樣，瞬間席卷了整個大殿。

“胡鬧！”

李老夫人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她猛地一拍桌子，手中的佛珠被她狠狠拍在案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她站起身，指著我厲聲呵斥，聲音里滿是滔天的怒火。

“沈清言，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胡話！”

“這過繼儀式，是請了族長和族中所有長輩共同見證的，宗祠之內(nèi)，列祖列宗面前，豈是你說不繼，就能不繼的！”

大嫂王氏也瞬間慌了神，她連忙上前一步，臉上擠出一副虛偽焦急的笑容。

“弟妹，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一時糊涂了？”

“快別說這些胡話了，惹得長輩們生氣，平白讓人看了笑話。”

她一邊說著，一邊拼命給我使眼色，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怎么都壓不住的慌亂。

李景琛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我的腕骨生生捏碎。

他咬著牙，聲音從齒縫里一字一句擠出來，滿是冰冷的警告。

“沈清言，你瘋了！”

“立刻向母親和族長賠罪！現(xiàn)在！”

手腕上傳來的劇痛，讓我瞬間清醒了幾分。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個我當(dāng)年不顧父母勸阻，執(zhí)意要嫁的男人。

這個我曾以為，可以托付終身、相伴一生的良人。

此刻，他的眼里，只有被拂了面子的憤怒，和怕影響前程的難堪。

沒有半分，對我的心疼和體恤。

我的心，在這一刻，徹底冷透了，涼得像寒冬臘月里的井水。

“我沒瘋?！?/p>

我用盡全力，猛地甩開了他的手。

我的目光，冷冽如刀，緩緩掃過殿內(nèi)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說，這個孩子，我不繼了?！?/p>

“因為，我根本不需要過繼別人的兒子。”

我頓了頓，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抬起下巴，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對著滿殿的人說道。

“因為，我懷了李家的骨肉，我有了自己的孩子。”

這句話，像是一塊千斤巨石，猛地砸進了原本就波濤洶涌的湖面，瞬間激起了滔天巨浪。

整個宗祠，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失心瘋的瘋子。

幾秒鐘的死寂之后，爆發(fā)出了比剛才更甚的議論聲。

“什么？二少夫人有身孕了？真的假的？”

“不可能吧！五年都沒動靜，怎么偏偏就在過繼這天查出來有了？”

“我看她是急瘋了，為了阻止過繼，故意編出這樣的謊話來吧！”

議論聲此起彼伏，像針一樣扎過來。

王氏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第一個尖著嗓子叫了出來。

“弟妹！你莫不是真的魔怔了！”

“滿京城的大夫，哪個不說你體寒難孕，你怎么可能有孩子？”

“你為了阻止軒兒過繼，竟然編出這樣彌天的謊話，你……你簡直是無理取鬧！”

她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仿佛我做了什么十惡不赦、對不起李家列祖列宗的大事。

“是啊，清言?！?/p>

李景琛也回過神來，他看著我，臉上滿是失望和毫不掩飾的不耐。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也不能用這種方式來胡鬧?！?/p>

“快，別再胡說八道了，給長輩們賠個不是?！?/p>

“我沒有胡說！”

我挺直了脊背，迎上了所有質(zhì)疑、嘲諷、審視的目光，沒有半分退縮。

“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我懷了景琛的骨肉，懷了李家的嫡親血脈?！?/p>

“夠了！”

李老夫人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這個不知廉恥的女人！為了爭風(fēng)吃醋，連這種謊話都敢撒出來！”

“你把我們李家的臉面，都丟盡了！”

她猛地轉(zhuǎn)向族長李德海，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族長，您看看！這就是我們李家娶的好媳婦！簡直是家門不幸?。　?/p>

族長李德海皺緊了眉頭，看向我的眼神里，滿是審視和不悅。

“景琛家的，此事非同兒戲，關(guān)乎李家宗族血脈，開不得半點玩笑。”

“你今日若是拿不出證據(jù)，便是欺瞞長輩，擾亂宗祠祭祀，按李家的族規(guī)，是要重重受罰的?！?/p>

證據(jù)？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撫上了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

這里，住著我的安安。

可這里還沒有顯懷，別說旁人不信，就連我自己，若不是親耳聽到了安安的聲音，也絕不會相信，自己懷了身孕。

我該拿什么，當(dāng)證據(jù)？

“娘親，別怕！”

安安的聲音，又在我的腦海里響了起來，軟糯卻堅定，給了我無窮的勇氣。

“你就說，你這幾日身子不適，時常干嘔惡心，月事也遲了許久?！?/p>

“請個大夫來，一診脈，什么都清楚了！”

“對！請大夫！”

我像是瞬間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立刻抬起頭，對著滿殿的人，揚聲說道。

“我這幾日，確實時有干嘔惡心之癥，胃口大減，日夜倦怠，連月事，也已經(jīng)遲了十七日有余?！?/p>

“我所言是真是假，只需請一位大夫來，為我診脈，一驗便知！”

我的話，讓原本喧鬧的大殿，再次安靜了下來。

請大夫診脈，確實是驗證我是否有孕，最直接、最無法作假的辦法。

王氏的眼珠子飛快地轉(zhuǎn)了幾圈，立刻跳出來厲聲反對。

“不行！絕對不行！”

“哪有過繼儀式進行到一半，中途停下來請大夫的道理！”

“弟妹，我看你就是想拖延時間，故意攪局！”

“對！不能請！”

李老夫人立刻出聲附和，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喙。

“今日這個過繼儀式，必須完成！”

“來人！把二少夫人扶到偏廳去，儀式繼續(xù)進行！”

她竟然，想直接用強的！

話音剛落，幾個身強力壯的管事婆子，立刻從殿外走了進來，虎視眈眈地朝著我圍了過來，伸手就要拉扯我。

“我看誰敢動我！”

我厲聲喝止，眼中迸射出從未有過的寒光，竟一時鎮(zhèn)住了那幾個躍躍欲試的婆子。

“我乃當(dāng)今圣上親封的五品誥命夫人，你們誰敢對我動手動腳，以下犯上？”

當(dāng)年李景琛高中探花，圣上為表恩寵，特封我這個正妻為五品誥命。

這身份平日里在深宅里，不過是個聽著好聽的虛名。

可此刻，卻成了我最硬的護身符。

那幾個婆子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擔(dān)這個冒犯誥命夫人的罪名，腳步瞬間停住了，不敢再上前半步。

李老夫人和王氏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難看到了極點。

“娘親，她們心虛了！”

安安的聲音，帶著一絲小小的得意，在我腦海里響了起來。

“那個老巫婆給你喝的安神湯里，加了斷續(xù)草。”

“這種草藥，會讓女子極難受孕，而且脈象虛浮，尋常的大夫根本診不出來?！?/p>

“只有城南回春堂的張?zhí)t(yī)，他以前是宮里的老太醫(yī)，見多識廣，一定能診出我的存在！”

“而且張?zhí)t(yī)為人最是剛正不阿，絕對不會被她們收買的！”

回春堂，張?zhí)t(yī)！

我心中瞬間有了計較，目光轉(zhuǎn)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族長李德海。

我微微斂了神色，對著族長福了福身子，姿態(tài)放得極低，語氣卻字字清晰。

“族長，清言不敢欺瞞列祖列宗，更不敢欺瞞各位長輩。”

“我是否身懷有孕，關(guān)乎李家嫡親血脈，茲事體大，容不得半分馬虎?！?/p>

“今日之事，清言并非胡攪蠻纏，只是想求一個明明白白的真相?！?/p>

“我懇請族長做主，派人去城南回春堂，重金請張?zhí)t(yī)過府，為我診脈?！?/p>

“若我所言有半句虛假，我甘愿領(lǐng)受李家任何族規(guī)責(zé)罰，絕無半句怨言！”

我特意點明了張?zhí)t(yī)的名號。

張?zhí)t(yī)曾是宮中太醫(yī)院的院判，伺候過先帝，醫(yī)術(shù)精湛，德高望重，在整個京城，都有著極高的名望。

由他來診脈，得出的結(jié)果，最具公信力，也足以堵住在場所有人的嘴。

族長李德海捻著胡須，沉吟不語。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臉色鐵青的李老夫人，顯然在心里權(quán)衡利弊。

若是我真的懷了李家的骨肉，那便是李家天大的喜事，這過繼之事，自然作罷。

若是我撒謊欺瞞，那便是大逆不道的罪過，到時候再重重罰我，也能彰顯他這個族長的威嚴。

不過是請個大夫來一趟，對他而言，沒有半分損失。

“娘親，再加把火！”

安安的聲音，又在我腦海里催促道。

“你就說，若是今日冤枉了你，日后傳出去，說李家逼迫有孕的嫡妻過繼侄子，會壞了李家的名聲，更會影響夫君的仕途！”

我心領(lǐng)神會，立刻垂下眼瞼，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聲音哽咽，卻字字都戳在要害上。

“夫君如今在翰林院任職，正是仕途升遷的關(guān)鍵時候。”

“若是今日之事傳揚出去，外人說李家苛待兒媳，逼迫懷有身孕的嫡妻，過繼旁支的子嗣，恐怕會惹來御史臺的彈劾，于夫君的清譽和前程，都大有妨礙啊……”

我這番話，句句都戳在了李景琛和李老夫人最在意的地方。

李景琛這一生，最看重的，便是自己的名聲和仕途。

李老夫人一輩子的盼頭，就是指望這個探花兒子，能光宗耀祖，讓李家更上一層樓。

果然，李景琛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看向我的眼神，復(fù)雜難辨，有憤怒，有懷疑，更多的，卻是對前程的忌憚。

他上前一步，對著族長李德海拱手行了一禮，沉聲道。

“族長，內(nèi)子言之有理。”

“既然她執(zhí)意如此，那便……請張?zhí)t(yī)來一趟吧?！?/p>

“也好，也好讓她徹底死了這條心。”

他最后一句話，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顯然，他根本不相信我懷了身孕。

他只當(dāng)我是為了阻止過繼，在做最后的困獸之斗。

他同意請大夫，不過是想在全族長輩面前，親手戳穿我的謊言，讓我徹底死心，再也沒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李老夫人張了張嘴，想要出聲反對，卻被李景琛一個嚴厲的眼神制止了。

她只能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淬了毒一般，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

族長李德海見李景琛這個做丈夫的都松了口，便不再猶豫，點了點頭。

“好。既然如此，來人?！?/p>

“速去城南回春堂，重金請張?zhí)t(yī)過府！”

他一揮手，立刻有兩個腿腳麻利的小廝，躬身領(lǐng)命，轉(zhuǎn)身飛快地跑了出去。

一場劍拔弩張、幾乎要鬧到無法收場的過繼儀式，就這樣暫時中止了。

宗祠里的儀式停了，可所有人的心，都懸在了半空。

我被族里的長輩們，“請”到了宗祠旁的偏廳等候。

名為等候，實則與看管無異。

偏廳不大，陳設(shè)簡單，氣氛卻壓抑得像是灌滿了鉛，讓人連呼吸都覺得費勁。

李老夫人和王氏，一左一右地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像兩尊門神，死死地盯著我。

生怕我一眨眼，就跑了似的。

李老夫人閉著眼睛，指尖重新捻起了一串新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詞，仿佛入定了一般。

可她捻動佛珠的速度，卻快得異乎尋常，指尖都微微泛白，暴露了她內(nèi)心的焦躁和怒火。

王氏卻坐不住，身子在椅子上扭來扭去，時不時地拿眼睛剜我一眼，嘴里的話更是夾槍帶棒，沒一句好聽的。

李景琛則黑著一張臉，在偏廳里來來回回地踱步。

他的腳步很重，踩在青磚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從頭到尾，沒有再跟我說過一句話。

偏廳的門外，族里的長輩們也都沒有走。

他們?nèi)齼蓛傻鼐墼谝黄穑瑝旱土寺曇舾`竊私語，時不時地朝著偏廳里投來幾道探究的目光。

整個李府，都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懸在了風(fēng)口浪尖上。

而我，獨自坐在冰冷的紅木圈椅上，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

我的心里，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安安。

我的孩子。

謝謝你。

謝謝你來得這么及時。

謝謝你選擇了我，做你的娘親。

“娘親不怕，有安安在呢！”

稚嫩軟糯的聲音，又在我的腦海里響了起來，帶著滿滿的依賴和信任。

“等會兒那個老爺爺來了，娘親什么都不用做，他就能發(fā)現(xiàn)安安的存在啦！”

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露出了一抹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意。

這是我嫁入李家五年來，第一次，笑得這么輕松，這么釋然。

為了我的安安，為了我的孩子。

無論前路有多少荊棘坎坷，有多少陰謀算計，我都會握緊拳頭，勇敢地走下去。

誰也別想，再欺負我和我的孩子。

等待的時間，總是格外的漫長。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里煎一樣。

偏廳里的氣氛，越來越壓抑，越來越凝重。

王氏終于坐不住了，她清了清嗓子，率先開了口，語氣里滿是陰陽怪氣。

“弟妹啊，不是我說你，你這又是何苦呢？”

原創(chuàng)首發(fā)

“鬧得這么大，全族的長輩都看著呢?！?/p>

“等會兒張?zhí)t(yī)來了，一診脈，什么都沒有，你讓夫君和母親的臉，往哪兒擱?。俊?/p>

她用手里的繡帕掩著嘴，一副苦口婆心、為我著想的模樣。

“到時候，族長怪罪下來，可不是小事?！?/p>

“依我看，你現(xiàn)在去跟母親和族長認個錯，就說是一時糊涂，魔怔了，興許母親和族長心軟，還能從輕發(fā)落你呢。”

我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靠在椅背上，淡淡地回了她一句。

“是與不是，大嫂何必這么著急下定論？”

“等張?zhí)t(yī)來了，一切自有分曉。”

我的平靜和淡定，似乎徹底激怒了她。

“你！”

王氏氣得臉色漲紅，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還想說什么，卻被李老夫人一個冰冷的眼神，硬生生制止了。

李老夫人比王氏沉得住氣得多。

她依舊閉著眼睛，捻著佛珠，仿佛對外界的一切都漠不關(guān)心。

可我心里清楚，她那看似平靜的外表下，藏著怎樣洶涌的怒火和不安。

她只是在等。

等張?zhí)t(yī)來，等他親手宣判我的“死刑”。

到那個時候，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處置我，將我這個不聽話的棋子，徹底踩在腳下，永世不得翻身。

終于，一直在踱步的李景琛，停下了腳步。

他走到我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那張我曾無比迷戀的俊朗臉龐，此刻只剩下了冰冷和漠然。

“沈清言，我最后問你一次。”

他的聲音冰冷刺骨，不帶半分往日的溫情。

“現(xiàn)在收手，還來得及?！?/p>

“我可以當(dāng)今天的所有事情，都沒有發(fā)生過?！?/p>

“你依舊是李家的二少夫人，軒兒過繼過來，我保證，府里沒人會虧待你?！?/p>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曾經(jīng)，我在這雙眼睛里，看到過欣賞，看到過溫柔，甚至看到過讓我奮不顧身的愛意。

可現(xiàn)在，這里面只剩下了冰冷的算計，和高高在上的施舍。

“夫君。”

我輕聲開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無關(guān)系的事情。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今天的所作所為，都是在無理取鬧？”

他皺緊了眉頭，似乎沒想到我會這么問。

“難道不是嗎？”

他反問，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傲慢。

“清言，你飽讀詩書，明事理?！?/p>

“無子，并非你的本意，也并非你的錯。”

“但為了李家宗族傳承，為了景琛的將來，過繼子嗣，是唯一的辦法?！?/p>

“你今日這般行事，不僅置李家的顏面于不顧，更是在揮霍我對你，最后一點耐心?！?/p>

“你的耐心？”

我笑了，笑聲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悲涼。

“原來，我在你這里，活下去的資格，竟然要靠你的耐心來施舍?！?/p>

我的心，像是被無數(shù)根細針扎著，密密麻麻的疼，疼得我?guī)缀醮贿^氣。

“娘親，別理這個大豬蹄子！”

安安氣鼓鼓的聲音，在我的腦海里響了起來，滿是憤怒。

“他壞得很！”

“他早就知道那個老巫婆和壞女人要算計你，可他為了自己的名聲，就假裝不知道！”

“他還跟那個叫月兒的女人通信，說娘親你沒有情趣，配不上他呢！”

什么？

月兒？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想到了一個人。

李景琛的遠房表妹，柳如月。

她父母雙亡，無依無靠，常年寄居在李家。

平日里總是一副弱柳扶風(fēng)、才情橫溢的模樣，和李景琛時常在一起詩詞唱和，談詩論畫。

我從前只當(dāng)他們是表兄妹情誼，從未往心里去過。

原來……

原來在他們眼里，我這個明媒正娶的正牌夫人，不過是個沒有情趣、配不上他探花郎的擺設(shè)罷了。

李景琛看著我臉上的冷笑，眼中閃過一絲被戳穿的惱怒和不悅。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p>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我笑我沈清言，有眼無珠，錯付了五年的真心。”

“你！”

李景琛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額頭上的青筋都跳了起來。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廝快步跑了進來，滿頭大汗，連氣都喘不勻，對著廳內(nèi)的人躬身稟報。

“老夫人！二少爺！族長！”

“張?zhí)t(yī)……張?zhí)t(yī)已經(jīng)請到府里了！”

一瞬間，偏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門口。

只見一個須發(fā)皆白，身形清瘦，卻精神矍鑠的老者，背著一個半舊的藥箱，在族長李德海的陪同下，緩緩走了進來。

來人，正是京城之中，人人敬仰的杏林圣手，前太醫(yī)院院判，張?zhí)t(yī)。

我的心，在這一刻，反而徹底安定了下來。

是真是假，是龍是蛇，馬上，就要見分曉了。

“張?zhí)t(yī)，有勞您專程跑這一趟，實在是叨擾了?！?/p>

族長李德海對著張?zhí)t(yī)客氣地拱了拱手，態(tài)度十分恭敬。

張?zhí)t(yī)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他的目光，在廳內(nèi)我們幾人的臉上，緩緩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眼神平靜無波，看不出半分情緒。

“不知是哪位夫人，需要老朽診脈？”

“是她！就是她！”

王氏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伸手指著我，搶著開口。

“張?zhí)t(yī)，您快給我這弟妹好好看看吧！”

“她非說自己有了身孕，我們怎么勸都不聽?！?/p>

“您是京城有名的神醫(yī)，您說的話，她肯定會聽的?！?/p>

她這番話，看似是在解釋，實則是在給張?zhí)t(yī)下套，字里行間都在暗示，我是在無理取鬧，胡言亂語。

張?zhí)t(yī)卻沒有理會她的話，只是看向我，語氣平和地開口。

“夫人，請伸手?！?/p>

我依言，緩緩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將手腕輕輕放在了桌邊早已備好的脈枕上。

旁邊站著的張嬤嬤，立刻上前一步，將一方干凈的素色絲帕，輕輕蓋在了我的手腕上。

張?zhí)t(yī)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伸出三根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了我的手腕上。

整個偏廳，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張?zhí)t(yī)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李老夫人捻動佛珠的手，速度快得幾乎要出現(xiàn)殘影，指節(jié)都繃得發(fā)白。

王氏站在一旁，死死地攥著手里的帕子，眼神里充滿了惡毒的期待，像是等著看我身敗名裂的下場。

李景琛站在我身側(cè)，雙手背在身后，面沉如水，側(cè)臉的線條繃得緊緊的，看不出半分情緒。

時間，一分一秒地慢慢流逝。

張?zhí)t(yī)診脈的時間，比尋常診脈，要長得多。

只見他的眉頭，先是微微一蹙，隨即又緩緩舒展開來。

緊接著，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詫異，隨即又變成了濃濃的驚訝。

到最后，他收回了手指，臉上化為了一抹了然的微笑。

這漫長的診脈時間，讓原本篤定我是在撒謊的李老夫人和王氏，心里都開始隱隱打鼓，變得不安起來。

王氏終于忍不住了，往前湊了半步，試探著開口，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張……張?zhí)t(yī)，怎么樣？”

“我這弟妹，她……她是不是思慮過重，氣血兩虛?。俊?/p>

張?zhí)t(yī)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話。

他收回了搭在我手腕上的手指，又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番我的臉色和神態(tài)，這才開口問道。

“夫人近來，可有飲食不振，時常倦怠嗜睡，晨起偶有嘔逆之感？”

我點了點頭，輕聲回答。

“正是?！?/p>

他又接著問道。

“月事，可遲了時日？”

我再次點頭，語氣堅定。

“已遲了十七日?！?/p>

張?zhí)t(yī)聞言，撫了撫自己下頜的白須，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站起身，對著上首的李老夫人，還有身側(cè)的李景琛，鄭重地拱手行了一禮，朗聲道。

“恭喜老夫人，恭喜二少爺?！?/p>

“令夫人這并非病癥，而是喜脈??！”

“從脈象上看，腹中胎兒已近兩月，只是胎氣微弱，氣血不足，若不仔細診辨，極易被忽略?！?/p>

“但老朽可以以行醫(yī)五十年的聲譽作保，這確確實實，是喜脈無疑！”

轟——

張?zhí)t(yī)的這番話，像是一道驚雷，在小小的偏廳里，轟然炸響。

所有人都驚呆了，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術(shù)一樣，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李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嗒”一聲，線繩應(yīng)聲而斷。

烏黑油亮的沉香木珠子，滾落了一地，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曧?，在死寂的偏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王氏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一張臉白得像紙一樣。

她嘴巴張得大大的，能塞下一個雞蛋，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

“不……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她怎么可能懷孕……這不可能……”

李景琛更是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猛地轉(zhuǎn)過頭，看向我，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里充滿了震驚、懷疑、慌亂，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難以言喻的悔意。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

這個他早已認定，此生都無法生育的妻子，竟然真的懷了他的孩子。

那他之前所有的安排，所有的默許，所有的算計，豈不是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我沒有理會他們所有人的震驚和失態(tài)。

我只是靜靜地坐在椅子上，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小腹。

我的臉上，露出了一抹釋然的、溫柔的笑意。

安安，我的孩子。

娘親知道，你一直都在。

這，就是最好的證據(jù)。

“不可能！”

一聲尖利到破音的尖叫，打破了偏廳里的死寂。

王氏像是瘋了一樣，猛地沖到張?zhí)t(yī)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狀若瘋狂地嘶吼。

“你一定是搞錯了！她怎么可能懷孕！你再診一次！你再好好看看！”

“你一定是被她收買了！你收了她的好處，才幫她撒謊的！是不是！”

她已經(jīng)徹底口不擇言，失了分寸。

“放肆！”

張?zhí)t(yī)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猛地一甩袖子，將王氏震得連連后退了好幾步，差點摔倒在地。

“老朽行醫(yī)五十載，入宮侍奉先帝二十余年，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從不妄言虛語！”

“你一個內(nèi)宅婦人，竟敢質(zhì)疑老朽的醫(yī)德，質(zhì)疑老朽的診斷？”

張?zhí)t(yī)本就性情耿直，名望極高，哪里容得下她這般撒野污蔑。

族長李德海也立刻沉下臉，厲聲呵斥王氏。

“王氏！休得無禮！還不快向張?zhí)t(yī)磕頭賠罪！”

王氏被他這一聲厲喝，瞬間驚醒了過來，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話。

她嚇得臉色慘白，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張?zhí)t(yī)連連磕頭。

“張?zhí)t(yī)恕罪！張?zhí)t(yī)恕罪！”

“是我一時情急，口不擇言，我不是那個意思……求張?zhí)t(yī)大人有大量，饒了我這一次……”

李老夫人也終于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雖然她的臉色依舊難看到了極點，但她畢竟當(dāng)了幾十年的主母，比王氏要沉得住氣得多。

她強壓下心中的震驚、不甘、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勉強擠出了一抹笑容。

“張?zhí)t(yī)息怒，她也是一時太過驚喜，失了分寸，還望張?zhí)t(yī)不要與她一般見識?！?/p>

“畢竟……畢竟清言她五年都未曾有孕，我們實在是……太驚喜了?！?/p>

她將“驚喜”兩個字，咬得極重，任誰都聽得出來，里面的言不由衷。

張?zhí)t(yī)冷哼了一聲，沒有再理會跪在地上的王氏，而是重新轉(zhuǎn)向了我，語氣瞬間溫和了許多。

“夫人，你的脈象雖是喜脈，卻有些奇特，老朽有幾句話，要問一問你?！?/p>

我心中一動，連忙坐直了身子，恭敬地開口。

“還請?zhí)t(yī)明示?！?/p>

“夫人的脈象，沉而細弱，若隱若現(xiàn)，與尋常孕婦的滑脈，截然不同?！?/p>

張?zhí)t(yī)皺著眉頭，緩緩開口，語氣十分凝重。

“若非老朽在宮中多年，見過不少特殊的脈象，恐怕也會誤診為氣血虧虛之癥。”

“這說明，夫人不僅胎氣不穩(wěn)，體內(nèi)還有一股郁結(jié)之氣，長期阻礙氣血運行，這才導(dǎo)致胎像不顯，脈象微弱。”

他看著我，意有所指地問道。

“夫人平日里的飲食起居，可有長期服用什么特別的湯藥？”

來了！

我心中一凜，知道最關(guān)鍵的時刻，終于到了。

“娘親，就是那碗安神湯！快告訴他！”

安安的聲音，立刻在我的腦海里響了起來。

我沒有半分猶豫，立刻抬起頭，對著張?zhí)t(yī)，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回太醫(yī)的話，我平日里，并無服用什么特別的湯藥?！?/p>

“只是婆母心疼我夜里睡不安穩(wěn)，心緒不寧，這五年來，每日都會讓廚房，給我燉一碗安神湯，讓我睡前服下?！?/p>

我這句話一出，李老夫人的臉色，“唰”的一下，瞬間變得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她緊緊攥著椅子扶手的手，指節(jié)繃得泛白，連指甲都快要嵌進木頭里。

張?zhí)t(yī)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安神湯？可否將這安神湯的藥方，還有當(dāng)日的藥渣，取來給老朽看一看？”

“這……”

李老夫人眼神閃爍，有些遲疑，想要找借口推脫。

“母親?！?/p>

李景琛突然開口了。

他的臉色同樣難看至極，眼神里卻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

“既然張?zhí)t(yī)要看，便讓下人取來便是。”

“也好弄個清楚明白，免得……免得兒媳心中，存了什么不必要的誤會?！?/p>

他這話，明面上是在提醒李老夫人，要自證清白。

實際上，也是在警告我，不要借題發(fā)揮，鬧得無法收場。

李老夫人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能咬了咬牙，對著身邊的張嬤嬤吩咐道。

“去，把二少夫人平日里喝的安神湯的藥方，還有今日剛送過去的藥渣，都取來，給張?zhí)t(yī)過目。”

“是，老夫人?！?/p>

張嬤嬤躬身領(lǐng)命，轉(zhuǎn)身快步走了出去。

沒過多久，張嬤嬤便拿著一張疊好的藥方，還有一個用白布包著的藥渣，走了回來，遞到了張?zhí)t(yī)的面前。

張?zhí)t(yī)先是拿起那張藥方，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緩緩點了點頭。

“嗯，這藥方上的，都是些尋常安神靜氣、調(diào)養(yǎng)脾胃的藥材，并無半分不妥?！?/p>

聽到這話，李老夫人和王氏，都不約而同地松了一口氣。

王氏甚至抬起頭，看向我，臉上重新浮現(xiàn)出了一抹得意的冷笑，仿佛在說。

看吧，根本就沒有什么問題，就是你自己心思歹毒，想栽贓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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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張?zhí)t(yī)接下來的動作，卻讓她們剛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放下藥方，打開了那個裝著藥渣的白布包。

他將里面熬煮過的藥材，盡數(shù)倒在了桌上，用手指仔仔細細地捻開，一味一味地分辨查看。

很快，他從一堆藥渣里，捻起了一小撮黑色的、不起眼的草根狀藥材。

他將那撮藥材放到鼻尖，仔細聞了聞，又用指甲掐開，看了看里面的紋路。

他的臉色，一點點地沉了下來，變得越來越凝重，越來越冰冷。

整個偏廳，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張?zhí)t(yī)的動作，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張?zhí)t(yī)，可是……有什么不妥？”

族長李德海，終于忍不住，開口打破了這死寂。

張?zhí)t(yī)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話。

他抬起頭，目光如兩道寒電，直直地射向了上首的李老夫人。

“老夫人，這藥方上的藥材，確實沒有半分不妥?！?/p>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zhuǎn)冷，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地說道。

“但是，這藥渣里，卻多了一味，藥方上根本沒有的藥材！”

他舉起手中那撮黑色的草根，沉聲道。

“此物，名為斷續(xù)草。”

“少量服用，可活血化瘀，止痛療傷。”

“但若長期、大量地摻在湯藥中給女子服用，會讓女子氣血凝滯，宮寒體虛，受孕的幾率，微乎其微！”

“即便僥幸受孕，胎兒也會先天氣血兩虧，極易滑胎小產(chǎn)！”

“這，便是夫人為何五年不孕，如今雖有身孕，卻胎像不顯、脈象微弱的根本原因！”

“換句話說，”

張?zhí)t(yī)的聲音，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是有人，在長達五年的時間里，長期、蓄意地，損害夫人的身體，不想讓她懷上李家的子嗣！”

整個偏廳，死一般的寂靜。

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張?zhí)t(yī)的這番話，如同一把最鋒利的刀，將李家那層“書香門第、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虛偽畫皮，撕得粉碎！

連里面血淋淋的真相，都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齊刷刷地投向了李老夫人。

因為那碗安神湯，是她以“慈母之心”的名義，日日派人，親手送到沈清言的院子里的。

李老夫人的臉，已經(jīng)不能用慘白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死灰般的顏色，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氣。

她嘴唇哆嗦著，想要開口辯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整個人都在微微發(fā)抖。

跪在地上的王氏，更是嚇得渾身癱軟，像一灘爛泥一樣趴在地上，眼神躲閃，頭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任何人。

李景琛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又猛地轉(zhuǎn)過頭，看向我。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震驚、滔天的怒火，還有那鋪天蓋地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悔恨。

而我，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帶著無盡悲涼的弧度。

就在這劍拔弩張，真相即將被徹底揭開的瞬間，我腦海里安安的聲音，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急促地響了起來。

“娘親，小心！那個壞女人要狗急跳墻了！”

“她要污蔑你，說這斷續(xù)草是你自己放進去的！”

“她會說，你是為了陷害她們，才特意在今天的場合發(fā)難，就是為了借機奪取管家之權(quán)！”

安安的話音剛落，原本癱軟在地的王氏，眼中突然迸發(fā)出一絲瘋狂的狠厲。

她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伸手指著我的鼻子，聲嘶力竭地尖叫道。

“是她！是她自己干的！”

“是沈清言！是她為了陷害我們，自己往藥里放的斷續(xù)草！”

她這一嗓子，瞬間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弟妹，你好狠毒的心啊！”

王氏瞬間切換了模樣，涕淚橫流，捶胸頓足，演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們李家到底哪里對不起你了？”

“母親好心好意，日日給你燉安神湯調(diào)理身子，你卻如此歹毒，反過來咬一口！”

她猛地轉(zhuǎn)向族長和廳外的眾位長輩，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族長，各位叔伯長輩，你們要為我們做主??！”

“這個女人，她就是借著懷孕這件事，故意鬧得家宅不寧，好趁機奪取家里的管家之權(quán)?。　?/p>

“她早就眼紅我管著家里的中饋，一直想找機會把我拉下來！”

“今天這一切，都是她早就設(shè)計好的圈套！”

“她算準了今天族中長輩都在，故意把事情鬧大，好讓我們百口莫辯，身敗名裂?。　?/p>

不得不說，王氏的反應(yīng)極快，腦子也轉(zhuǎn)得夠快。

在這絕境之中，她瞬間就想到了倒打一耙，反咬一口。

硬生生把自己這個下毒害人的加害者，扭轉(zhuǎn)成了被人栽贓陷害的受害者。

而我這個被人害了五年的真正受害者，反倒成了心機深沉、為奪權(quán)不擇手段的惡毒婦人。

“你胡說！”

我還沒開口，我身邊的貼身丫鬟云書，已經(jīng)氣得滿臉通紅，忍不住往前站了一步，厲聲反駁。

“大夫人，你休要血口噴人！”

“我家夫人是何等樣人，我們這些做下人的，最是清楚！”

“倒是你，平日里克扣下人月錢，虛報采買賬目，中飽私囊，這些事，你以為府里沒人知道嗎！”

“你個以下犯上的賤婢！這里有你說話的份嗎？”

王氏被云書戳到了最痛的痛處，瞬間惱羞成怒，尖聲嘶吼。

“來人！把這個以下犯上的賤婢，給我拖下去，狠狠掌嘴！”

“住手！”

我厲聲喝止，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站起身，將云書護在身后，冷冷地看著狀若瘋癲的王氏。

“大嫂，捉賊拿贓，捉奸拿雙?！?/p>

“你口口聲聲說是我自己下的毒，栽贓陷害你們。”

“那我問你，證據(jù)呢？”

“證據(jù)？”

王氏冷笑一聲，像是早就料到我會這么問，立刻振振有詞地反駁道。

“你就是最大的證據(jù)！”

“這斷續(xù)草，是害人懷不上孩子的東西，可你現(xiàn)在偏偏就懷上了！這難道還不夠巧嗎？”

她對著周圍的長輩們，振振有詞地分析道。

“她定是早就算好了日子，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才故意在今天的藥渣里，放上斷續(xù)草，好栽贓到母親的頭上！”

“若非如此，你怎么解釋，你喝了五年的藥都沒事，偏偏就在你不想過繼、要鬧起來的時候，就查出藥里有問題，你還偏偏就懷上了？”

她這番話，聽起來環(huán)環(huán)相扣，似乎還真有幾分道理。

一些原本還對李老夫人和王氏心存疑慮的族中長輩，看向我的眼神，又變了。

里面充滿了懷疑和審視，顯然是被王氏的話說動了。

是啊，這一切，實在是太巧了。

巧得，就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