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立剛批莫言第二篇來了，名為《感情缺失偽造的魔幻》。老項還是講通信去吧，這個中國人民大學中文系的研究生，胸中點墨，實在跟文學毫無關(guān)系。假如他寫這篇文章之前百度一下，至少也有些實事求是的態(tài)度，可惜他連這點學人必備的素養(yǎng)都沒有。

我沒有要求他做一個月功課，可是他用“做早飯時想到”的一閃念來評價作家，這真是如同小學生評價楊振寧的物理學成就一般。

1

項立剛說：

對于中華文明，對于家鄉(xiāng)高密，對于自己的祖先，莫言是沒有太多的感情的，在他早期作品中體現(xiàn)得尤為嚴重。

這個結(jié)論是如何得出的呢？項立剛說，第一是莫言在20歲之前，中國比較困難，“在艱困之中的年輕人，對于家鄉(xiāng)的冷漠，對于生活的失望，一定程度上面有可以理解”。第二是莫言在走上文壇的時候，社會“對于中華文明的否定，達到了喧囂的程度”，“中國的產(chǎn)品不行，中國的技術(shù)不行，中國的制度不行，中國的文化不行，甚至中國的人種也不行”，“詆毀中華文明，成為一種社會的時尚”。

項立剛務(wù)必告訴讀者，1978年代以來，哪個知識分子說過“中國人種不行”？你指出來，我一定把他駁倒，可如果你是自己的胡思亂想，那你要負責任。

項立剛無論是觀點還是論據(jù)，都是極其荒唐的。按照項立剛的話術(shù)，我也可以說：

蒲松齡對于自己的家鄉(xiāng)，對于自己的祖先，是沒有太多感情的。因為這個偉大的作家寫的多是孤魂野鬼，兇神惡鬼，還有可愛的狐貍，他自己說：“集腋為裘，妄續(xù)幽冥之錄；浮白載筆，僅成孤憤之書。寄托如此，亦足悲矣！”《聊齋志異》是一部孤憤之書。

關(guān)漢卿對于自己的家鄉(xiāng)，對于自己的祖先，是沒有太多感情的。你看他寫的《竇娥冤》，責天罵地，他的“感情”項立剛讀得懂嗎？

李贄對于自己的家鄉(xiāng)，對于自己的祖先，是沒有太多感情的。因為他竟然抨擊孔孟之道，大罵程朱理學，痛斥“陽為道學，陰為富貴，被服儒雅，行若狗彘”，假道學表面上弘揚天地大道，其實都是為了一己富貴，穿得人模狗樣，行為卻是豬狗。李贄的“感情”，項立剛讀得懂嗎？

施耐庵以及400多年傳唱、加工、創(chuàng)作《水滸》故事的人，對于自己的家鄉(xiāng)，對于自己的祖先，是沒有太多感情的，這個不必展開了。

由此還可以說，曹雪芹、蘇軾、李白、杜甫、司馬遷、屈原等等等，對于自己的家鄉(xiāng)，對于自己的祖先，是沒有太多感情的。

莫言和這些人一樣，對家鄉(xiāng)、對土地、對祖宗，恰恰是有著深厚感情！

《白狗秋千架》寫“我”從城里回到家鄉(xiāng)，昔日的女友生了三個啞巴，女友要求能不能給她留下一個正常人；《天堂蒜薹之歌》寫農(nóng)民利益被侵奪，各種各樣的瀆職害民；《紅蝗》用鋪天蓋地的筆墨，寫了鄉(xiāng)村文明在50年的轉(zhuǎn)型歷程。莫言的所有小說，都在替小人物說話，他2000年在美國斯坦福大學演講，他說自己的小說“是一個被餓怕了的孩子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這話如今寫進了黨的文件中。

項立剛無非是給莫言扣上“詆毀中華文明”的帽子。看來要想讓項立剛滿意，莫言不能寫?zhàn)囸I，不能寫不公，不能揭露大吃大喝，不能寫社會轉(zhuǎn)型艱難才行。

項立剛早就離開了家鄉(xiāng)，他對家鄉(xiāng)的感情我們看得出來嗎？按照他的要求寫作品，那才是對家鄉(xiāng)極其冷漠呢！

2

項立剛說：

在莫言的筆下，出現(xiàn)了偽造的魔幻現(xiàn)實。中國從來沒有什么魔幻現(xiàn)實主義，幾千年的詩歌、戲劇、小說，眾多的文學作品，從古至今，積極向上是中華文學的一條主線，所謂詩言志，看看《三國演義》中對大義的推崇，《水滸傳》中忠和義交織，《西游記》中孫悟空的反抗精神。
中國根本沒有什么魔幻現(xiàn)實主義的文化土壤，沒有什么魔幻現(xiàn)實主義的精神。

這段話看得我哈哈大笑。

《三國演義》里關(guān)公玉泉山顯圣。鄧艾偷襲陰平，遇到諸葛亮立的石碑“二士爭衡，不久自死”?！端疂G》中入云龍公孫勝、神行太保戴宗都能呼風喚雨?！段饔斡洝肪蛣e再說了吧？那集中了中國人最瑰麗的想象。

中國人決不缺乏想象力，恰恰是“詩言志”對文學有著太多束縛，導(dǎo)致中國成為詩的國度，但是小說從來不登大雅之堂，盡管如此，《搜神記》《太平廣記》等書也廣為流傳，《水滸傳》也有張?zhí)鞄熣`走妖魔，《紅樓夢》也有秦可卿托夢王熙鳳，更有神瑛侍者和絳珠仙草的神話故事，還有賈瑞正照風月寶鑒，《封神演義》更有千里眼、順風耳，這已經(jīng)開始接近科學幻想了。

魔幻現(xiàn)實主義，作為創(chuàng)作方法，的確起源于拉美，但是中國有“神魔主義”“鬼怪主義”“玄幻主義”，文學上不管什么主義，都是現(xiàn)實的投射，就是中國的龍，也是來自現(xiàn)實中的鹿、魚、雞等等動物嘛！

這導(dǎo)致中國一個成語，都蘊含著豐富的想象力，都有鮮活的故事。比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一個人升仙了，雞狗都跟著飛走了，但是12生肖之一的“精靈小鼠弟”為什么沒有飛升呢？古人就根據(jù)這個編故事。項立剛自己去找吧，我就不講了。

3

項立剛說：

高密那塊土地上，孕育的是堅韌和奮斗，是中華文明的禮義廉恥，不是什么魔幻現(xiàn)實主義。
因為這樣的文學作品得了諾貝爾獎，就把這些東西抄到中國來，在中國也編造出一個魔幻現(xiàn)實，這就是虛假，也是抄襲。

離高密很近的淄博，那里出了一個蒲松齡，《聊齋志異》有違“堅韌和奮斗”“禮義廉恥”了沒有？！換句話說，用“禮義廉恥”能不能框定《聊齋志異》？

我明確告訴項立剛，用“禮義廉恥”來評價《聊齋志異》，這種話散發(fā)著封建專制文化的臭氣！就是清朝的假道學，也沒有借此攻擊蒲松齡！

《聊齋》中有個非常恐怖的故事《尸變》。一個人在旅舍中死了，變成了鬼，追著人跑，天亮了眾人才把鬼制服。這故事什么意思？人有旦夕禍福，人生如逆旅，古代客死他鄉(xiāng)的事太多，作者就寫了這么一件事。用“禮義廉恥”要求這種故事行嗎？

用禮義廉恥來要求聶小倩們，才是真的無恥，無恥之尤！

禮義廉恥是道德范疇，文學中的“主義”是創(chuàng)作風格，這些創(chuàng)作風格，無關(guān)什么道德。項立剛連這個都不懂嗎？

項立剛把文學技巧的借鑒說成“抄襲”，那么魯迅就是抄襲了果戈里，郭沫若就是抄襲了歌德。中國古代文學理論中沒有“現(xiàn)實主義”“浪漫主義”的表達，難道中國五四時代的作家，全都是抄襲了外國？

看來項立剛就是這樣認為的，他不是說五四那些大師是“跪著的”，“一百年賤”嗎？

莫言借鑒了魔幻現(xiàn)實主義，但他的文學之根，扎在中國文化的土壤里，扎在中國的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民間故事中、古靈精怪中。

管謨賢先生在《大哥說莫言》中介紹，諾貝爾文學獎前評委埃斯普馬克說，莫言的“魔幻現(xiàn)實主義”，是中國人翻譯錯了，應(yīng)該譯為“幻覺的現(xiàn)實主義”。他說莫言崇拜蒲松齡，研究莫言，應(yīng)該從齊文化中尋根。（見下圖）

項立剛說：

今天的年輕人去讀莫言那些小說，不會有什么精神的交融，反感者很多。
中國文學要發(fā)展，我們不能靠從國外抄襲一個魔幻現(xiàn)實，偽造一個文化現(xiàn)象，我們要的是理解生活、理解中國的發(fā)展、理解我們的文明。用作品來詮釋中華文明的血脈。

項立剛的依據(jù)在哪里？莫言的直播間涌進了70萬人，一個視頻跟帖30萬條，年輕人叫他“莫言爺爺”，問他考試砸了怎么辦，問他各種人生的嚴肅問題，你說莫言跟年輕人沒有精神交融？恐怕是你這個老人沒什么交融了吧？！

“理解生活、理解中國的發(fā)展、理解我們的文明”，這個倒是對的，可惜這種話誰都會說。從文章中看，項立剛理解的中華文明，只是“禮義廉恥”，用這四個字來拾掇文學，不但現(xiàn)當代文學全軍覆沒，連《紅樓夢》等四大名著也都要踩翻在地，什么《西廂記》《儒林外史》《金瓶梅》更是得一燒了之了吧？！

一百多年前林紓說陳獨秀、胡適、錢玄同等人“鏟孔孟、覆綱常”，林先生固然保守，可是林先生也翻譯了大量外國文學作品，他的功績胡適等人也承認。項立剛的思想甚至還不如林紓。

哦我錯了，這樣比，是在侮辱林紓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