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948年六月的汴梁夜悶得很，鼓角聲忽遠忽近，一名老兵壓低聲音：“郭都點，咱還能回得去嗎？”站在月色里的郭威只抬了抬手，沒作聲。三年后，他手握重兵，改年號、易國號，在四十七歲的年紀正式登上皇位。論年齡，他比同時代的新君普遍大十余歲；論婚姻，他的四位配偶清一色是寡婦。奇特的履歷似乎與帝王形象相悖，卻擋不住后世對他的好評，這份耐人尋味的反差值得仔細掂量。

若要追溯，他的故事得從906年說起，那年河北真定一帶狼煙四起。郭家本是面朝黃土的農(nóng)戶，父親給他取名“威”，圖個壯膽。動蕩比預(yù)想來得更快，郭父死于亂軍刀下，母親拖著幼子四處逃亡，終因勞累客死途中。短短幾年，一個孩子就嘗遍流離失所的苦味，姨母把他收留，才把命拉了回來。正因少年時被裹挾進殘酷現(xiàn)實，他后來對士卒與百姓的死活看得比很多將領(lǐng)要重。

十八歲那年，后唐軍營張榜招勇。郭威披著洗得發(fā)白的短褂報名，從無名小卒一路廝殺成行伍中的“拼命三郎”。李繼韜注意到這匹黑馬，屢次為他開脫。最懸的一次，他和市井惡霸爭執(zhí)，一刀結(jié)果對方，本該掉腦袋，卻因“戰(zhàn)功可抵”被留了條命。戰(zhàn)場之外的命案讓他牢牢記?。簷?quán)力既能救人，也能置人于死地，日后走到權(quán)力頂端，他把這點發(fā)揮得淋漓盡致。

關(guān)于“四寡婦”，第一位是早逝同袍的妻子——李氏。兩人本無親緣，為了替戰(zhàn)友撫養(yǎng)幼子，他選擇成婚，既是一種義氣，也順帶攀上李氏家族的社會網(wǎng)絡(luò)。第二位便是李守貞之妻。950年，李守貞兵敗自盡，妻子被俘。郭威并非見色起意，而是看穿她背后的河中軍殘部還在觀望。娶下這位寡婦，他順勢接收一批精銳騎兵。此舉表面受詬病，實際為他日后問鼎鋪好兵源。

第三位和第四位成婚時間已是稱帝之后。彼時政局剛穩(wěn)定，舊勢力蠢蠢欲動，他分別迎娶瓦崗軍舊將趙延壽遺孀與北漢遺民之女，以婚姻為紐帶拉攏地方士族。四段婚姻無一浪漫，卻精準應(yīng)對政治需求。娶寡婦比娶閨閣少女更省周折：娘家勢力多半凋零，牽制少；寡婦本人閱世深，更懂利害，合作順手。郭威把婚姻當契約，寡婦們也借此獲得庇護，在亂世里保住家族火種，雙方各取所需。

把目光移到國政，會發(fā)現(xiàn)他遠比婚事“驚世駭俗”來得務(wù)實。951年稱帝后，朝廷庫銀拮據(jù)，他干脆把府庫積攢的五百萬奏錢撥往各州修堤渠、賑災(zāi)荒。重賞有功之士，卻壓縮宮廷開銷，“郊祀從儉”四字被他掛在嘴邊，連近臣都覺得“摳門”。不過，這股節(jié)儉風反而讓賦稅驟減，百姓負擔下降，流民回流，糧價穩(wěn)住，后周境內(nèi)兩年未爆發(fā)大規(guī)模饑饉，這是當時難得的清朗局面。

北邊的契丹則沒給他太多喘氣時間。954年二月，契丹騎兵南下掠宋州，郭威當夜披甲出征。此時他已經(jīng)年近半百，按常理可留守指揮，他卻堅持：“軍中用兵，當與士卒同苦?！比龝円辜毙?，兩敗契丹騎兵于澶州、濮陽之間。局勢扭轉(zhuǎn)后，他沒趁勢追擊，理由簡單——良田剛墾，征期一長，春耕誤了又得鬧荒。史書寫這里往往一筆帶過，可對于新近脫離戰(zhàn)火的百姓，能安心種糧比凱旋大捷更實在。

說到治軍，他延續(xù)早年受益的“賞罰分明”，不許將校在市肆搶奪商販；士卒因公觸法，可先由軍法裁決，決不讓地方官插手漁利。有人質(zhì)疑“手太狠”，他只回一句：“刀不砍自己人，更砍誰？”立規(guī)矩的姿態(tài)很冷，但換來的是軍紀空前齊整。正因為這支軍隊少有擾民記錄，戰(zhàn)時募集糧草才顯得輕松，這一點連對手契丹都不得不承認。

值得一提的是，他雖然四次迎娶寡婦，卻并不沉溺女色。后宮人數(shù)不足十，常年空置。侄子柴榮進奏言：“宜開東宮，儲嫡系?！惫c頭稱是，隔日便立柴榮為世子。外界猜測他因無親生子而立侄，其實——年近六十尚在一線殺敵，身體狀況他最清楚，早定繼承人，才能避免再次陷入諸侯混戰(zhàn)。幾年后，周世宗柴榮果真繼承基業(yè)，對北方形勢再作擴張，這位侄子的功績反過來又替郭威增色。

讀史容易忽視一個細節(jié)：五代十國的皇帝平均在位不過三年，而郭威撐了將近六年，沒有遭遇一次宮廷兵變。其根本在于，他對士大夫與軍頭都拋出恰當?shù)暮}卜：文官享受田賦折免，武將則有軍功田與爵級。雙向兼顧，人人得利，自然少了暗箭。

公元959年初夏，郭威病重。殯天前，他只留下兩條交代：其一，葬禮從簡；其二，禁役農(nóng)時。史官筆下的短短數(shù)語，并不煽情，卻精準折射他的處世邏輯——務(wù)實、節(jié)制、懂得取舍。于是，當后世書生談及后周太祖，總愛在茶余飯后提一句：人到四十七還敢掀桌子，這膽氣難得；把四樁婚姻都變成棋子，更是匠心?？扇糁欢⒅L流之事，便漏掉這位梟雄真正的野望與手腕——在廢墟上重建秩序，讓戰(zhàn)火里的老百姓有口飯吃，這才是他被后人稱頌的關(guān)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