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人：王秀蘭

我今年56歲，老伴59歲，土生土長的河北滄州人。

我們倆沒啥本事，就是最普通的老百姓。

老伴年輕時在村里小廠干活，后來廠子倒了，就去縣城工地扎鋼筋、扛水泥、搬磚，啥臟活累活都干。我在家種過地、喂過豬，孩子上中學后，我也跟著去了縣城，在超市當理貨員，一站就是一天，一個月掙兩千多塊錢。

我們這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從來不敢亂花錢。

買菜就等傍晚快收攤的時候去，菜蔫點沒事，便宜就行；

衣服逢年過節(jié)才買一件，還是地攤上最便宜的，一穿就是好幾年，破了就補補接著穿；

夏天再熱也舍不得整天開電扇，冬天冷就多穿件舊棉襖；

有點頭疼腦熱，能扛就扛，實在扛不住才去小診所拿點便宜藥，從不敢隨便去大醫(yī)院。

就這么省吃儉用三十多年，從年輕熬到頭發(fā)白，從身子硬朗熬到渾身小毛病，我們攢下了七十多萬塊錢。

這筆錢，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我們一滴一滴血汗換的。

是老伴在工地曬得脫皮、凍得感冒、累得腰直不起來換的；

是我在超市站到腳腫、舍不得吃一頓熱乎飯換的；

是我們一分一毛、從牙縫里摳出來的。

到了我們這個年紀，手里這點錢，就是養(yǎng)老錢、救命錢，是后半輩子唯一的底氣。

我一直把這筆錢看得很重。

不是我小氣，是我見過太多老人，手里沒錢，到老了要看兒女臉色過日子。

伸手要錢的滋味，不好受。

我不想等到那一天，也怕那一天。

我常跟老伴念叨：“這筆錢別動，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能用，這是我們的后路。”

老伴嘴上答應著，心里卻一直惦記著兒子。

我們就一個兒子，今年30歲，在蘇州上班。

孩子從小老實，不惹事，不啃老，我們老兩口一直挺省心。

前兩年結(jié)婚買房，我們已經(jīng)拿出一部分積蓄給孩子湊了首付，剩下的他自己辦了房貸，每個月按時還。

那時候他工作還算穩(wěn)，收入也還行，壓力不算大。

可從去年開始，單位效益不好，先是降薪，后來又差點裁員，工資比以前少了一大截。

兒媳在小公司做文職，收入本來就不高，兩個人加起來一個月也就一萬出頭。

房貸、物業(yè)費、水電費、房租、吃飯穿衣，樣樣都要錢。

工資一到賬，先還房貸，剩下的緊巴巴撐到月底，連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

兒子每次視頻，都裝著沒事，說自己挺好，不讓我們操心。

可我看得出來，他瘦了，臉上疲得很，我當媽的，心里也難受。

我也會偷偷給他轉(zhuǎn)一千、兩千，讓他買點吃的，補貼家用。

但我從來不敢多給，更不敢動我們那七十多萬的老本。

我可以幫孩子，但不能把自己的后路全斷了。

可老伴不這么想。

這次兒子兒媳回來待了幾天，臨走那天中午，我做了一桌子菜。

一家人吃飯的時候說說笑笑，氣氛還挺好，孩子還叮囑我們別太累，注意身體。

等孩子走了，家里安靜下來，老伴把我拉進里屋，關上門，小聲跟我說：

“我想好了，咱們那七十多萬，全取出來，給兒子把房貸還清�！�

我當時就愣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又重復一遍，我一下子就急了。

“那是咱們的養(yǎng)老錢！是一輩子的血汗錢！你全給了兒子，我們以后怎么辦？”

“孩子現(xiàn)在難，房貸壓得喘不過氣，我們當父母的能幫就幫�！崩习檎f。

“我知道他難，我也心疼，可不能全拿出去啊！我們老了，身體一年不如一年，萬一有病有災要住院，錢從哪兒來？難道到老了，一分錢沒有，天天伸手跟兒子要？”

“兒子孝順，不會不管我們�！�

“孝順是孝順，他自己都難，有心無力的時候，你讓他怎么管？”

我越說越急，老伴也跟著上火，聲音越來越大。

我說可以拿出十萬二十萬幫一把，剩下的留著養(yǎng)老，他死活不同意。

他說要幫就幫到底，一次性還清，讓孩子徹底沒負擔。

我說：“那是我們的命��！全給出去，我們就啥都沒了！”

他說：“我們有退休金，省著點夠吃飯，真有事，孩子不會不管�！�

我們就在屋里吵，從里屋吵到外屋，聲音大得鄰居說不定都能聽見。

我氣得心里發(fā)慌，可沒掉眼淚，這么大年紀了，吵架歸吵架，不至于哭哭啼啼。

我知道老伴不是壞心，他就是疼兒子。

可他只看見兒子眼前的難，沒看見我們老了以后的險。

那天下午，我們吵了好幾個鐘頭，誰也說不服誰，最后誰也不理誰，家里悶得慌。

晚上吃飯，兩個人一句話沒說。

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想起年輕時的日子，那么苦，我們都一起熬過來了。

想起老伴在工地累得倒頭就睡，想起我在超市站到腳腫穿不上鞋。

想起我們一分一分攢錢，把錢存進銀行時，心里那點踏實勁兒。

一想到這些錢要全拿出去，我心里就揪得慌。

我不是不疼兒子，我是更怕老了沒依靠。

我不是不講理，我是太知道沒錢的滋味。

我不是狠心，是被日子磨得不敢再冒險。

老伴也沒睡著，一直在旁邊翻身、嘆氣。

他也難受，也糾結(jié)，他疼兒子，也不是不在乎我，只是想法跟我不一樣。

這一夜，我們倆都沒怎么合眼。

沒再大聲吵，可心里的疙瘩，比吵架還難受。

天亮了，我起來做飯，他幫著燒火，倆人還是不說話。

我知道，這件事，沒過去。

我現(xiàn)在心里亂得很，不知道該怎么辦。

一邊是我一輩子攢下的養(yǎng)老錢，是我后半輩子的底氣；

一邊是我親生兒子，他確實過得不容易。

老伴想把七十多萬全給兒子還清房貸，一了百了；

我想留一部分養(yǎng)老，只幫襯一部分，給自己留條后路。

我們倆都沒錯，都是為了這個家，可就是說不到一塊兒去。

有時候我也問自己，是不是我太自私了？

是不是當父母的，就該傾其所有幫孩子？

是不是我太膽小，太顧自己了？

可再一想，我苦了一輩子，難道連為自己考慮一次的資格都沒有嗎？

我老了，怕生病，怕住院，怕動不了，怕沒人管，怕伸手要錢看臉色，這有錯嗎？

我真的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那七十多萬，是我們老兩口的命。

給出去容易，再回來就難了。

真到我們急用錢那天，萬一孩子拿不出來，我們怎么辦？

這些天，我一閉眼就是這件事。

一邊是兒子，一邊是養(yǎng)老，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我不知道，像我這樣的老人多不多？

像我們家這樣的情況，到底怎么選才是對的？

是該不顧一切幫孩子，還是先顧好自己的晚年？

是我太現(xiàn)實，還是老伴太心軟？

這道題，我答不上來。

我只知道，我和老伴，因為這七十多萬養(yǎng)老錢，心里結(jié)了疙瘩。

什么時候能解開，我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