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縷鄉(xiāng)愁 講述/楊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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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我堂叔，挺不幸的，也挺諷刺。

堂叔今年75歲，打了一輩子光棍，靠國家低保過日子。一年到頭，各種補(bǔ)貼加起來也就一萬出頭?？删瓦@點錢，愣是讓村里一幫人眼紅得不行。

前些日子在村口小賣部門口，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跟另一個下棋的念叨：“你看人家，沒兒沒女一身輕，躺著拿錢。咱們累死累活給兒女當(dāng)牛做馬，到頭來落著啥了？”

他說的“人家”，指的就是堂叔。這話說的，好像堂叔占了好大的便宜似的。

可誰又知道，堂叔這輩子是怎么熬過來的呢？

堂叔兄弟姊妹六個，堂伯是老大，接著是四個堂姑，堂叔是老幺。小時候他們家里窮得揭不開鍋，一件棉襖從老大穿到老幺，補(bǔ)丁摞補(bǔ)丁。好不容易攢點錢，緊著堂伯娶了媳婦，嫁了幾個堂姑，輪到堂叔，歲數(shù)已經(jīng)拖大了，家里也沒什么錢。

后來幾個堂姑東拼西湊了點錢，想給堂叔張羅個對象，盡做姐姐的一份心。也合該出事，正好有一伙外地人到了我們那一帶，打聽到堂叔想娶媳婦，就主動找上門來，說得天花亂墜，說是給介紹個姑娘。

堂叔的母親，我稱為“嬸奶奶”，那時候她還活著，一聽這話，高興得跟什么似的，把家里下蛋的老母雞都?xì)⒘苏写菐腿?。那姑娘長得白白凈凈的，嘴也甜，一口一個大娘叫著，把嬸奶奶哄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在家里住了四五天，天天好吃好喝伺候著，臨走的時候提出要買金戒指和金耳環(huán)當(dāng)聘禮。

大堂姑多了個心眼，覺得這事太順了，怕是遇上騙婚的，特意叫上幾個本家兄弟一塊兒跟著去了縣城。

到了縣城，堂叔請那幫人下了館子，又去百貨大樓買了金戒指金耳環(huán)等飾件，前前后后花了一千多塊。那時候的一千多塊，可不是小數(shù)目，是好幾家湊起來的全部家當(dāng)。東西買齊了，那姑娘說肚子疼要上廁所，堂叔就在外面傻等著。左等不出來，右等不出來，大堂姑覺得不對勁，跑進(jìn)去一看，廁所窗戶開著，人早就沒影了。那幫一起的人也趁著買東西的功夫，早一個個溜得干干凈凈。他們有經(jīng)驗，大堂姑盡管起了疑心，但還是防不勝防。

堂叔回來以后，整個人就像霜打的茄子，再沒提過娶媳婦的事。后來年紀(jì)大了，就一個人背個鋪蓋卷到處找活干，去山西下過煤窯，在河北打過磚，還在北京的建筑隊干了十來年。那些年也能掙些錢，可架不住家里這些親人今天借明天要，到頭來手里也沒落下幾個錢。

幾個堂姑本來挺心疼堂叔這個弟弟，逢年過節(jié)送點吃的用的?？珊髞戆l(fā)現(xiàn)，堂叔但凡有點好東西，都緊著堂伯父那幾個孩子，也就是他侄子侄女。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每個月低保金一發(fā)，那幾個侄子侄女就上門了，這個說孩子要交學(xué)費，那個說蓋房缺點錢，堂叔從來不拒絕，給完了自己啃饅頭就咸菜。

幾個堂姑看不過眼，說了他幾回，堂叔就說：“我無兒無女，將來老了死了，不還得靠這些侄子侄女養(yǎng)老送終？”堂姑一聽這話，也不好再說什么。

久而久之，那幾個侄子侄女把堂叔當(dāng)成了取款機(jī)，今天來拿一百，明天來要二百，從來沒見還過錢，也從不知道心疼堂叔，堂叔給錢也給得心安理得。

有一回堂叔去集上買了條魚，還沒進(jìn)村就被人看見了，那人在背后嘀咕：“光棍就是享福，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想吃魚就買魚。咱們拖家?guī)Э诘?，哪舍得這么花錢？”這話傳到堂叔耳朵里，他也不爭辯，只是笑笑。

也只有幾個堂姑知道，堂叔的日子過得有多么不堪，她們心疼同情堂叔，也盡能力幫他，但后來見他有好處只給侄子侄女，時間長了就心里不平衡了，漸漸地也不理他了。

隨著堂叔年齡大了，堂伯和堂姑先后去世，沒有什么親人，他更是把一番真心都寄托在侄兒侄女身上。

村里人也都明白，堂叔那點低保金，自己花能過得挺滋潤。75歲的人了，牙口不好，吃點軟和的，買兩件新衣裳，逢集趕會花幾塊錢理個發(fā)，日子過得清閑得很。

可他偏不，非得把錢撒給那些白眼狼。那幾個侄子侄女，平時來看過他幾回？端過一碗熱水沒有？堂叔病病痛痛的時候誰在身邊？可堂叔就想不開，總覺得血濃于水，自己的東西不給自家人給誰？

前些日子堂叔病了，在鎮(zhèn)醫(yī)院住了幾天，看他挺可憐，我和我父親去看他，病房里冷冷清清的，那幾個侄子侄女，一個都沒露面。

堂叔見了我和父親，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嘴唇哆嗦半天，說了一句：“沒想到幾個親侄兒侄女沒來看我，你們不是那么親的堂哥堂侄倒來看我了?！?/p>

我和父親安慰他幾句，也不知道說什么。

回來的路上父親對我說：“你堂叔這大半輩子，吃虧就吃虧在心太善。他那些侄兒侄女，說白了就是有點血緣關(guān)系的路人。你把他們當(dāng)親人，他們把你當(dāng)傻子?！?/p>

我想想也是的，人這一輩子，得先學(xué)會心疼自己善待自己。那些只想著從你身上撈好處的親人，不值得掏心掏肺。這話當(dāng)著堂叔的面不能說，說了他不愿意接受，可看著他孤零零躺在醫(yī)院的樣子，我心里很清楚，有些親情，不要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