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朝鮮之前，我以為自己挺懂事的。

四十出頭，在丹東做了小二十年生意，攢了點錢，見過些世面。這次報團去平壤，純粹是好奇——隔著江看了大半輩子，總得過去瞧瞧。

沒想到，這一瞧，瞧出我一身的不是。

大巴車剛進平壤，團里就熱鬧起來了。

“這樓得有五十年了吧？”“街上怎么連個紅綠燈都沒有？”“你看那人穿的，像咱們八十年代。”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前排的朝鮮導(dǎo)游聽見。導(dǎo)游姓樸，三十來歲，中文說得比我這丹東人還標準。她笑了笑，沒接話，繼續(xù)介紹窗外的萬壽臺紀念碑。

中午吃飯，團里一個做服裝生意的老板掏出手機，把屏幕亮給旁邊人看：“今早匯率，人民幣兌朝幣1：1200，咱們這一頓飯錢，夠他們吃一年。”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我也跟著笑。但笑完之后，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樸導(dǎo)游就坐在隔壁桌，面前是一碗冷面，一小碟泡菜。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數(shù)米粒。

第二天去少年宮看表演，團里有人拎了一大袋零食。

“給孩子們帶的，”她說，“咱們中國產(chǎn)的，比他們這兒的強?！?/p>

到了地方才發(fā)現(xiàn)，根本送不出去。朝鮮老師禮貌地擺手，孩子們訓(xùn)練有素地表演，眼神始終落在舞臺前方，從不往觀眾席的零食袋上瞟。

只有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表演結(jié)束后在后臺門口探頭探腦。那袋零食最終還是遞了過去，小男孩接住，愣了一下，然后跑回去，把袋子塞給了一個年齡更小的女孩。

那女孩捧著袋子，沒拆，就那么捧著，像捧著一件寶貝。

團里有人小聲嘀咕：“至于嗎？就幾包辣條?！?/p>

我沒吭聲。但我看見那個小女孩把袋子緊緊抱在胸口，轉(zhuǎn)身跑進里屋，再也沒出來。

第三天晚上，自由活動。

我和團里兩個人溜達到平壤火車站附近，想看看當(dāng)?shù)厝说纳?。路邊有個賣烤玉米的老太太，支個小攤，爐子上的玉米烤得焦黃。

團里那個服裝老板走過去，掏出一張十塊人民幣：“來三個?！?/p>

老太太擺手，指了指旁邊一張紙，上面用朝鮮文和中文寫著：每根兩千朝幣。

服裝老板愣了：“兩千朝幣？那不就一塊多人民幣？這么便宜？”

他硬塞過去十塊錢，拿了三根玉米，轉(zhuǎn)身就走。老太太追上來，手里攥著一把朝幣，非要找零。服裝老板不接，她急得臉都紅了，嘴里嘰里咕嚕說個不停。

旁邊一個懂朝鮮話的路人幫忙翻譯：“她說，不能多收，這是規(guī)矩?！?/p>

那十塊錢最終還是被塞回了服裝老板手里。老太太拿著三根玉米的錢，數(shù)了兩遍，確認沒錯，才松了口氣，沖我們鞠了個躬。

回去的路上，服裝老板一直沒說話。走了半條街，他突然冒出一句：“咱們在國內(nèi)，少找一毛錢都得跟人急。人家倒好，多收一塊錢都不干?！?/p>

最后一天去板門店，同車有個二十出頭的小伙，一路上手機沒離過手，拍風(fēng)景、拍同伴、拍自己，時不時還開個直播。

“老鐵們看看，這就是板門店，對面就是韓國，咱現(xiàn)在站的這可是朝鮮……”

樸導(dǎo)游輕聲提醒他：“先生，軍事區(qū)最好不要直播。”

小伙不樂意了：“咋了？我這是給他們宣傳，讓他們看看朝鮮啥樣?！?/p>

樸導(dǎo)游沒再說話。但我看見她把臉轉(zhuǎn)向窗外，很久沒有轉(zhuǎn)過來。

回平壤的路上，車廂里難得安靜。小伙后來關(guān)了直播，靠在座位上，盯著窗外發(fā)呆。經(jīng)過一處村莊時，有幾個孩子站在路邊，沖大巴車揮手。小伙下意識舉起手機，又放下了。

“算了，”他說，“拍了也不知道往哪兒發(fā)?！?/p>

回國那天，在丹東海關(guān)排隊過關(guān)。

前面是個朝鮮婦女，背著一個大包袱，里面鼓鼓囊囊塞滿了東西。過關(guān)時，海關(guān)人員讓她打開檢查——包袱里是幾床棉被，幾件舊衣服，還有一塑料袋干辣椒。

“這都啥呀？”后面有人小聲議論。

旁邊一個常跑邊境的商人接話：“給親戚帶的唄。朝鮮那邊，這些東西金貴?！?/p>

我忽然想起那個抱著辣條跑進里屋的小女孩，想起那個追著找零錢的烤玉米老太太，想起樸導(dǎo)游吃冷面時數(shù)米粒的樣子。

過了關(guān)，踏上丹東的土地，熟悉的高樓大廈撲面而來。團里有人長出一口氣：“還是咱們這兒好啊?！?/p>

沒人接話。

前幾天又去江邊散步。

對岸新義州還是老樣子，灰撲撲的樓，稀稀拉拉的人。江這邊，丹東的夜景亮得晃眼，霓虹燈把江水染成五顏六色。

身邊走過幾個剛下火車的游客，操著南方口音，指著對岸大聲說笑：“那邊就是朝鮮??？這么近？”

其中一個舉起手機，對著江對岸拍了又拍，嘴里念叨著：“太落后了，太落后了，跟咱們沒法比。”

我站在旁邊，忽然很想問他一句：你見過那個追著找零錢的烤玉米老太太嗎？你見過那個把辣條緊緊抱在懷里的小女孩嗎？

我沒問。問了也白問。

有些東西，得自己親眼看見，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