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陳說事，歡迎您來觀看。

01

林薇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的落地鐘剛好敲響第十二下。

她輕手輕腳地換鞋，手腕上那條銀色細鏈隨著動作發(fā)出細碎的聲響——那是上周他陪她逛了整整三個小時商場才挑中的生日禮物，她說過要戴一輩子。

客廳沒開燈，只有窗外路燈透進來的一點昏黃。她以為他睡了。

“回來了？”

低沉的聲音從沙發(fā)方向傳來，林薇嚇了一跳，下意識按亮手機屏幕照過去。陳默就坐在沙發(fā)里，西裝還沒換，領(lǐng)帶松垮地掛在脖子上，面前的茶幾上擺著一個六寸的蛋糕盒子，拆都沒拆。

“你……你怎么還沒睡？”她有些心虛地避開他的目光，“我不是發(fā)信息說了嗎，今天子涵那邊有點事，我晚點回。”

“晚點?！标惸貜瓦@兩個字，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從下午五點等到凌晨十二點，七個小時，確實不算太晚?！?/p>

林薇蹙眉：“你什么意思？陰陽怪氣的。子涵失戀了，今天又是他生日，我陪陪他怎么了？你以前不是挺大度的嗎？”

陳默沒接話，只是緩緩站起身。借著微弱的光，林薇看見他從西裝內(nèi)袋里取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蛋糕旁邊。

“生日禮物，沒來得及給你?！彼f，“本來想親口說句生日快樂?！?/p>

林薇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煩躁。她今年三十二歲，結(jié)婚五年，陳默一直是這種溫吞水的性子，從不發(fā)火，從不爭執(zhí)，連吵架都吵不起來?？伤裉炖哿?，不想應(yīng)付這種沉默的指責。

“行，我知道了，對不起，是我不好?！彼笱艿刈哌^去，伸手想拉他，“明天我給你補過，行了吧？”

陳默側(cè)身避開了她的手。

“不用補了?！彼f，“你簽完字，以后就不用再為這種事道歉了?！?/p>

林薇的手僵在半空。她低頭，借著手機的光看清了牛皮紙袋上那幾個字——離婚證。

不是申請書，不是協(xié)議書。

是已經(jīng)辦好的、蓋了鋼印的離婚證。

02

林薇足足愣了三秒鐘，才反應(yīng)過來那三個字意味著什么。

“你瘋了？”她聲音陡然拔高，“離婚證？你什么時候去辦的？我什么時候同意過？”

陳默沒有解釋，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結(jié)婚證需要兩個人到場，離婚證，只需要一個人夠堅決。”

林薇的大腦一片空白。她想起三個月前陳明確實提過一次離婚，那時候她正為周子涵工作的事焦頭爛額，隨口說了句“別鬧”，之后他就再也沒提過。她以為這件事翻篇了。

“你憑什么？”她的手開始發(fā)抖，“陳默，咱們五年夫妻，你就因為今天我放了你鴿子，你就去辦離婚？你把我當什么了？”

陳默終于動了動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

“林薇，這五年，你為周子涵放過我多少次鴿子，你數(shù)過嗎？”

林薇語塞。

“前年春節(jié)，你陪他去醫(yī)院打點滴，年夜飯讓我一個人吃?！标惸穆曇粢廊缓茌p，“去年我媽住院，你說好跟我一起去探望，結(jié)果他一個電話說心情不好，你扭頭就去陪他喝咖啡。今年我們結(jié)婚紀念日，你訂好的餐廳，因為他臨時組局，你讓我自己吃那頓雙人套餐?！?/p>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個沒拆封的蛋糕上。

“今天你三十二歲生日，我提前兩個月托人買了這塊限定的慕斯蛋糕，從下午五點等到現(xiàn)在。”

林薇張了張嘴，想解釋什么，可喉嚨像被堵住了。

“我不是沒說過?！标惸瑥澭?，拿起那個牛皮紙袋，“我說過三次，每次你都覺得我小題大做。你說他只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說他比你更需要你，你說我太計較。”

他把離婚證輕輕放在她手里。

“我想通了。不是我太計較，是你心里，從來沒給我留過位置?！?/p>

林薇捏著那本薄薄的證，指尖冰涼。她想說“不是這樣的”，可腦子里亂成一團，只能眼睜睜看著陳默拿起外套，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門關(guān)上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悶錘砸在她胸口。

她靠著玄關(guān)慢慢滑坐在地上，手機在這時候響了。周子涵發(fā)來一條語音，聲音里帶著醉意：“薇薇，今天謝謝你啊，我就知道你最夠意思。改天請你吃飯！”

林薇盯著那條語音，半天沒動。

窗外的路燈不知什么時候滅了，客廳陷入一片黑暗。

03

接下來三天，陳默沒回家。

林薇打過幾次電話，都提示關(guān)機。去他單位找，同事說他請了年假。她這才發(fā)現(xiàn)，五年婚姻里，她對他的了解少得可憐——不知道他有哪些朋友，不知道他平時喜歡去什么地方，甚至不知道他生氣的時候會躲到哪里。

第四天，林薇下班回來，發(fā)現(xiàn)家門口蹲著一個人。

是婆婆，陳默的母親。

六十五歲的老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棉襖，腳邊放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看見林薇回來，顫顫巍巍站起來。

“薇薇，小默電話打不通，我尋思來你們這兒看看?！崩先四樕蠋е懞玫男Γ敖o你們帶了點自家種的菜，還有土雞蛋，你身子弱，多吃點補補?！?/p>

林薇鼻子一酸，趕緊開門把老人讓進去。

婆婆進屋后四處張望，看見客廳冷冷清清，茶幾上還放著那個沒拆的蛋糕盒子，眼神黯淡了一瞬，但什么都沒問。她只是從袋子里往外掏東西，一邊掏一邊絮叨：“這是小白菜，早上剛摘的，嫩得很。這是蘿卜，你爸挑的最水靈的。雞蛋攢了兩個禮拜，一共三十八個，你數(shù)數(shù)……”

林薇看著那些沾著泥土的蔬菜，喉嚨發(fā)緊。

婆婆是鄉(xiāng)下人，每次來都大包小包，她以前嫌麻煩，總說城里什么都有，讓別帶了。婆婆嘴上答應(yīng)，下次還是照帶不誤。陳默說過，他媽這輩子沒什么本事，就會種點菜，能拿得出手的也就這些了。

“媽……”林薇剛開口，婆婆突然抓住她的手。

“薇薇，媽問你句話，你老實說?！?/p>

林薇心里一緊。

“小默他……是不是做啥對不起你的事了？”老人眼圈紅了，“這孩子從小就悶，有啥事都憋著。要真是他對不起你，你告訴媽，媽替你罵他！”

林薇愣住了。

她以為婆婆會質(zhì)問她，會指責她，會說她配不上自己的兒子?？蛇@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第一反應(yīng)是護著她。

“不是，媽，不是他的問題。”林薇聲音發(fā)顫，“是我……”

她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沒提離婚證，只說兩人吵架了，陳默出去了幾天沒回來。

婆婆聽完，沉默了很久。

“薇薇啊，”老人嘆了口氣，“小默這孩子，我知道。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他長大，他最怕的就是給人添麻煩。有啥委屈都自己咽，咽不下去了，就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

她看著林薇，眼神渾濁卻透著慈愛。

“他要是真鐵了心不回來，是不會關(guān)機讓你找不著的。他是在等你去找他?！?/p>

林薇怔住了。

婆婆站起身，從口袋里摸出一個老舊的存折，塞進林薇手里。

“這是五萬塊錢，我攢了一輩子的。你拿去，幫媽把小默找回來。他要是還在生你的氣，你就說媽病了，他指定回來。”

林薇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滾了下來。

04

第五天傍晚，林薇在一家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找到了陳默。

屋子很小，十平米左右，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幾乎沒有別的家具。陳默坐在床邊，手里拿著本書，聽見敲門聲，好一會兒才過來開門。

看見是林薇，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又恢復平靜。

“你怎么找來的？”

“媽告訴我的?！绷洲闭驹陂T口，沒進去，“她說你每次心里難受，就會來這種地方躲幾天?！?/p>

陳默沉默片刻，側(cè)身讓開：“進來吧。”

林薇走進去，目光掃過那張簡陋的書桌。桌上擺著幾個文件夾，她無意間瞥見上面的字——“器官捐獻協(xié)議”。

她的心猛地揪緊。

“這是什么？”

陳默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臉色微微一變，伸手想把文件收起來。

林薇搶先一步拿起來，翻開來，看見最后一頁簽著他的名字，日期是四天前，也就是他離家出走的第二天。

捐獻項目：眼角膜、腎臟、肝臟。

“你……”她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那幾張紙，“陳默，你到底在干什么？”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上個月公司體檢，查出來點問題?！?/p>

林薇腦子里轟的一聲。

“肝。”他指了指自己的腹部，“早期，醫(yī)生說手術(shù)成功率挺高。但我查了些資料，想著萬一……提前辦好，省得到時候來不及?！?/p>

林薇死死盯著他，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所以你辦離婚證，是因為這個？”

陳默搖頭：“那是在體檢之前。離婚證是真心想辦的，覺得咱倆這日子過得沒意思，不如放你自由。后來查出病，更不想拖累你了。”

林薇抬手，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陳默，你混蛋?！?/p>

陳默沒躲，臉上迅速浮起幾道紅痕。

“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替我做決定，就是為我好？”林薇的聲音已經(jīng)完全失控，“我放了你五年鴿子，你就用這種方式懲罰我？”

她哭著哭著，突然想起婆婆給的那張存折，想起那些沾著泥土的蔬菜，想起這五年里陳默每次欲言又止的眼神。

“治?！彼粮裳蹨I，盯著他的眼睛，“必須治，我陪著你治。你要是敢死，我下半輩子就天天給你燒離婚證，讓你在底下也不得安生。”

陳默愣愣地看著她，眼眶漸漸紅了。

良久，他伸出手，輕輕把她拉進懷里。

“對不起?！彼严掳偷衷谒^頂，聲音發(fā)悶，“我應(yīng)該早點告訴你?！?/p>

林薇沒說話，只是死死攥著他的衣角，像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

05

手術(shù)定在一個月后。

那段時間，林薇請了長假，寸步不離地守著陳默。她學會了熬湯，學會了看化驗單，學會了在他半夜疼醒時輕輕握住他的手。

婆婆從鄉(xiāng)下趕來，每天變著法兒做好吃的。老人什么都沒問，只是在陳默進手術(shù)室那天，偷偷塞給林薇一個平安符，說是去廟里求的，開過光。

“媽沒什么本事，就會求菩薩保佑。”老人紅著眼圈說，“你們倆都好好的，比啥都強?！?/p>

手術(shù)很順利。

陳默醒過來那天，第一眼看見的是林薇趴在床邊睡著的身影。她瘦了一大圈，臉色蠟黃，頭發(fā)隨便扎著，和從前那個精致講究的女人判若兩人。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林薇驚醒，對上他的目光，愣了兩秒，突然咧嘴笑了。

“醒了？餓不餓？媽熬了粥，我去熱。”

陳默抓住她的手。

“林薇?！?/p>

“嗯？”

“離婚證我收回來了。”他聲音還有些虛弱，“以后不簽那種東西了?！?/p>

林薇眼眶一熱，嘴上卻不肯服軟：“你說收回就收回？那玩意兒民政局能作廢嗎？”

“不能作廢就再領(lǐng)一張。”陳默握緊她的手，“這次咱倆一起去?！?/p>

林薇沒忍住，眼淚又掉下來。

三個月后，陳默出院那天，周子涵來了。

他站在病房門口，手里捧著一束花，滿臉尷尬：“嫂子，以前……是我不懂事，給你們添麻煩了。我今天是來道歉的?！?/p>

林薇看了看陳默，陳默微微點了點頭。

她接過花，沒說原諒，也沒說不原諒，只是說了句：“以后有什么事，記得找自己該找的人?！?/p>

周子涵紅著臉走了。

回家的路上，夕陽正好。林薇扶著陳默，慢慢地走。

“陳默，”她突然開口，“那五年我是不是特別差勁？”

陳默想了想，認真點頭：“是挺差勁的?！?/p>

林薇氣結(jié)，正要發(fā)作，卻聽他接著說：

“可你后來那三個月，夠頂二十年了?！?/p>

她愣住，然后低頭笑了。

遠處，婆婆站在小區(qū)門口張望，看見他們，用力揮著手。

林薇握緊陳默的手，迎著那片暖融融的光，一步一步往前走。

有些路，走錯了可以回頭。有些人，傷過了還能重來。只要還愿意伸出手，就還有機會握住那個不想放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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