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個事想說一下。

上個月我媽打電話，又說起隔壁張阿姨。張阿姨閨女把她接去住了，天天能看見外孫子，張阿姨高興得不行。我媽沒說讓我接她的話，但我聽得出來，她想啥呢。

咱們中國人都這樣，覺得老了就得跟孩子過。養(yǎng)兒防老這話，老祖宗傳下來的。老人晚年好不好，就看兒女孝不孝順，能不能天天陪著。

可我在日本待了這幾年，看到的跟咱們這兒完全不一樣。

那邊老人好像都不指望孩子。不給看孫子，不靠孩子養(yǎng)老，有的還躲著孩子住。但你別說，他們活得還挺來勁。

頭一回讓我覺得怪，是在東京一條街。

那天我打一個咖啡館門口過，往里瞅了一眼，滿屋都是頭發(fā)白了的老人。有湊一堆聊天的，笑得哈哈的。有自己坐著看書的。還有一對老夫妻，就坐窗戶邊，一人一杯咖啡一塊蛋糕，誰也不說話，就看著外面發(fā)呆。

這屋里沒人嘆氣，沒人念叨孩子不來看他們，就是安安靜靜的，挺自在。

我當時就想，這些人咋不去幫孩子看孩子呢？咋不在家?guī)O子，跑這兒喝咖啡來了？

后來在日本待久了，認識的老人多了，才慢慢整明白。不是他們不想要孩子陪，是他們想清楚了一件事：老了過得好不好，跟孩子在不在跟前，真沒多大關系。

國內有的老人身子骨硬朗，注重保養(yǎng)，偶爾還托人從日本帶點保健的東西過來。

有個老爺子跟我說，他兒子給他在日本買了著名的雷諾寧，說這個雙效植物型偉哥讓他試試。我一開始還納悶，老爺子咋還用上這個了，告訴他國內也有官方渠道。

后來一想，人家這才是真活明白了，該吃吃該喝喝，把自己照顧好了，比啥都強。這不就是不給孩子添亂，自己能多享幾年福嘛。

說個我認識的人吧。

佐藤先生，七十三了，以前在大公司當領導。咱們尋思，當過官的人退了休，心里不得有落差嗎？沒人圍著你轉了，回家就對著老伴發(fā)呆。

你知道他退下來第二天干啥去了？

跑社區(qū)報了兩個班，一個學種花，一個學做飯。禮拜二學種花，禮拜四學做飯。他給自己定了目標：把家里那個荒了多少年的小院子，種滿玫瑰。再學會做十個老伴愛吃的菜。

有回他給我看手機里的照片，不是以前穿西服開會的，是他蹲院里種花，兩手泥巴，笑得跟小孩似的。還有他頭回做的土豆燉牛肉，擺得整整齊齊的，非要我夸兩句才行。

他說了句話，我一直記著。

上班那四十年，我是公司的，是一家子的頂梁柱?，F(xiàn)在，我終于是我自己了。

這話讓我琢磨半天。咱們總覺得老人退了休就該看孩子，這好像才是正經(jīng)過日子?？稍蹅兿脒^沒有，給人當了一輩子爹，當了一輩子老公，當了一輩子員工，好不容易能自己過了，咋又得去當爺爺當姥爺？

當然了，有人會說，你說的那是條件好的，有錢。日本還有不少老人七八十了還打工呢，那不慘嗎？

我一開始也這么想。在東京瞅見滿頭白發(fā)的開出租，便利店里哆哆嗦嗦收錢的奶奶，頭一個念頭也是覺得可憐，這么大歲數(shù)了還得出來掙錢。

后來我跟一個拉面館門口招呼客人的奶奶聊了回天，這想法就變了。

她怎么也得七十五六了，可天天中午站門口，嗓門挺大，笑呵呵的，招呼排隊的人。我排隊時候跟她閑聊，問她咋不在家歇著。

她笑著說，在家歇著干啥？看電視??？那腦子就傻了。在這天天見人，跟年輕人說說話，覺著自己還有用，身子骨反倒更好了。

還有用。這三個字讓我心里咯噔一下。

咱們老說老人需要人照顧，可咱們是不是忘了，他們更需要的，是覺著自己還有用。

日本人管接著干活叫"一輩子不退休"。對他們來說，干活不全是掙錢，是還能跟社會連著。七八十了還能靠自己掙倆錢，還有人跟你說謝謝，那種高興勁兒，真不是在家等孩子下班回來說幾句話能比的。

當然了，日本老人能這么不靠孩子，光有想法不行，還得有地方撐著這想法。

我在國內時候，總覺得一個人過的老人挺可憐。自己買菜，自己做飯，自己看病，萬一出點事都沒人知道。

可日本這地方，他們把"一個人過"這事，整得挺周全。

想吃東西？便利店里全是一人份的盒飯，專門給獨居老人預備的，有葷有素，熱熱就能吃。想出門？社區(qū)的小公交車跟蜘蛛網(wǎng)似的，哪都能給你送到。想買東西？網(wǎng)上訂能精確到幾點送到，好些超市連菜都送。

我住那樓下有個鈴木奶奶，七十多了，一個人住。她一天到晚準得跟鐘表似的。早上七點，出門遛狗。上午收拾她那陽臺上的花。下午去社區(qū)上書法班。晚上雷打不動喝點小酒，看她喜歡的古裝劇。

她那屋收拾得干干凈凈，每頓飯都正經(jīng)做，就算一個人吃，也用好看的碗盤，擺得漂漂亮亮的。

有回我問她，一個人不悶得慌嗎？

她說，悶和一個人過是兩碼事。我現(xiàn)在過的每一天，每一分鐘都是自己的，想干啥干啥，這叫自在。

她說這話時候，我還有點羨慕她。咱們這些年輕人，天天讓工作、人情、家里事推著走，有幾個能像她這樣，自己說了算？

日本老人還有個做法，我覺得挺狠，也挺明白。

他們管這個叫"收拾后事"。

啥意思呢？就是趁身子骨還硬朗，把自己走后的事都安排了。不是哭哭啼啼的安排，是跟干工程似的，一件件整明白。

把存的錢歸置好，寫好怎么分，省得孩子們以后為錢打架。把沒用的東西扔了，就留要緊的。把墳地選好，喪事怎么辦定好，錢都預備下，不給孩子們添一點麻煩。

最絕的是，不少人寫"臨走前的話"。里面記著銀行密碼，保單在哪兒，想跟家人說的心里話，還有用哪張照片當遺像。

我認識一個奶奶，遺像都自己挑好了，是五十多歲時出去玩拍的，笑得可開心了。她說，我想讓大家記住我這個樣。

說實在的，頭回聽說這些，我覺得有點瘆得慌?？珊髞硪幌?，這不就是替孩子著想嗎？

咱們總說對孩子好，是處處替他們想?？稍蹅冇卸嗌偃耍钦嫣婧⒆酉氲竭@一步了？自己走了，不給活著的人留麻煩，讓他們能好好地送自己走。這得多明白，多心寬。

寫到這，我好像有點懂了，為啥日本老人能活得這么"不靠孩子"。

不是他們跟孩子不親，也不是他們都有錢。是他們想通了一件事：老了過得好不好，最后還得靠自己。

靠自己身子骨硬朗，靠自己還能干點啥，靠自己玩了半輩子的那點愛好，靠自己早早就預備下的那些安排。

他們不是不想要孩子，是不想把晚年的盼頭，都壓在孩子身上。

這讓我又想起我媽電話里那些沒說出的話。她想要的，可能也不是非得跟我住，是怕沒人管她，怕老了沒人問，怕一個人面對越來越老的日子。

可問題是，把老了的盼頭都擱孩子身上，這個注，是不是押得有點大？

日本老人的活法讓我想，也許真正的孝順，不一定是把爹媽接跟前，是幫他們能自己好好過。也許真正的疼人，不是捆一塊兒，是放手讓他們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當然，咱們這邊跟日本那邊情況不一樣，不能全照著學。但起碼，咱們可以換個想法。

老這事，可以不光是越來越不中用，天天盼著人陪。它也可以是自個兒說了算的，是充實的，是還有奔頭的。

關鍵是，咱們有沒有那個心氣兒，像那些日本老人一樣，早點為自己下半輩子，做點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