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元年（890年），二月二十二日。

地點是大唐邊疆的沙州，也就是咱們熟悉的敦煌。

這一天，歸義軍節(jié)度使張淮深的深宅大院里，血腥味濃得嗆人。

就在這幾個時辰的功夫里，張淮深本人、他的發(fā)妻潁川陳氏，還有膝下的六個兒子，沒一個活口。

這不是簡單的刺殺，這是要把這一脈連根刨斷，是徹頭徹尾的滅門。

別忘了，張淮深可不是一般的土豪劣紳。

他是坐鎮(zhèn)河西走廊的一把手，手里攥著重兵，前不久才剛拿到了朝廷正兒八經(jīng)的冊封。

一家八口，在自己的地盤上被人殺得干干凈凈。

誰有這么大的膽子？

又是誰的心腸能狠毒到這個地步？

那會兒的人看這事，只當是飛來橫禍；可要是把目光放長遠點，你會驚恐地發(fā)現(xiàn)，這場血案的引信，早在二十三年前就被人點著了。

這筆爛賬，還得算到長安城里那些大人物頭上。

想把這事兒琢磨透，就得先搞懂當時唐朝朝廷那股子別扭勁兒。

翻開史書看歸義軍，大伙兒都愛看“熱血回歸”那一節(jié)：安史之亂后，河西走廊落到了吐蕃手里，大唐想管也管不著。

這時候，當?shù)睾缽姀堊h潮（張淮深的親叔叔）帶著大伙兒揭竿而起，硬生生把吐蕃人打跑了，捧著十一州的地圖回歸大唐。

唐宣宗那時候感動得不得了，夸他們比神策軍還猛。

話雖好聽，可感動這種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等這股熱乎勁兒一過，朝廷就開始在那兒撥弄算盤珠子了。

那會兒的大唐，早就被各地的藩鎮(zhèn)割據(jù)折騰得神經(jīng)衰弱。

在皇帝和宰相眼里，歸義軍雖然現(xiàn)在掛著唐朝的旗幟，可它孤懸塞外，兵強馬壯，又離得那么遠。

這不就是又一個即將失控的土皇帝嗎？

于是，朝廷定下了一個陰損的方針：防著你，耗死你。

咸通八年（867年），張議潮為了表忠心，也為了給老張家留條后路，做出了個驚人的決斷：他扔下打拼了一輩子的基業(yè)，只身前往長安當人質(zhì)。

張議潮前腳一走，歸義軍這個燙手山芋就落到了侄子張淮深手里。

這時候，咱們換位思考一下，要是你是張淮深，這日子該怎么過？

叔叔去長安當了個有名無實的“司徒”，說是升官，其實是被圈禁。

叔叔的親兒子張淮鼎還在沙州，只不過年紀太小頂不上事。

自己雖然代理了留后（一把手），但這位置畢竟是替別人占的，名不正言不順。

想把屁股坐穩(wěn)，就必須拿到朝廷頒發(fā)的正式委任狀——旌節(jié)。

為了那張紙，張淮深真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吐蕃人打過來，他迎頭痛擊；回鶻人想借道搞事，他絕不手軟；南山的小政權(quán)想趁火打劫，他照樣打得對方滿地找牙。

他在位整整二十年，不光守住了老叔留下的地盤，還一路向西開疆拓土。

每一次大勝的捷報送到長安，其實都是他在卑微地乞求：

“我這都干了二十年了，能不能給我轉(zhuǎn)正??？”

長安那邊是什么態(tài)度呢？

就倆字：拖著。

這一拖，就把張淮深從壯年拖到了兩鬢斑白。

朝廷這算盤打得太精了：我不給你名分，你就得像拉磨的驢一樣拼命干活表現(xiàn)；我不給你名分，你手底下的人心就散，你就沒那個閑工夫搞獨立。

這招“饑餓戰(zhàn)術”，生生把張淮深逼進了死胡同。

因為腦袋上頂著個“代理”的帽子，他在歸義軍內(nèi)部始終沒法建立絕對的權(quán)威。

這就給那些野心家留出了鉆空子的機會。

那個被留在沙州的堂弟張淮鼎（張議潮的親兒子）慢慢長大了，他心里能沒想法？

“這把交椅本來就是我爹的，你不過是個看門的。”

那一年，張淮深實在是熬不住了，甚至一度自稱“河西節(jié)度使”，想搞個既成事實。

也許是朝廷覺得火候到了，又或者是怕再拖下去真的逼反了他，終于松了口，給了他那張夢寐以求的旌節(jié)。

這一年，張淮深終于拿到了那張遲到二十年的“轉(zhuǎn)正通知書”。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張紙不是護身符，而是閻王爺?shù)拇呙?/p>

對于躲在陰暗角落里的反對派來說，以前還能再等等，因為張淮深畢竟只是“代理”，隨時可能下臺。

可現(xiàn)在他“轉(zhuǎn)正”了，這就意味著他的那幾個兒子以后有了合法的繼承權(quán)。

再不動手，以后就沒機會了。

于是，大順元年二月二十二日，慘劇發(fā)生了。

到底是誰下的黑手？

張淮深的墓碑上寫得特別含蓄，用了八個字：“豎牛作孽，君主見欺”。

“豎牛”是個典故，講的是春秋時期一個惡奴餓死主人、擁立庶子的故事。

這就差指名道姓說是家里出了內(nèi)鬼。

歷史學家為這事兒吵了一千多年，有人猜是妹夫索勛，有人猜是堂弟張淮鼎，還有人猜是回鶻人干的。

其實，咱們不妨跳出具體的“行兇者”，去看看誰是這場大亂局的“受益人”，邏輯一下子就通了。

張淮深死后，那個本來沒什么實權(quán)的堂弟張淮鼎被推上了前臺。

緊接著，才過了一年多，張淮鼎也沒了（大順二年年底前），說是暴斃。

這時候，大權(quán)落到了他的姑父、也就是張淮深的妹夫——索勛手里。

這一套連環(huán)計玩得真是溜：先打著“正統(tǒng)”張淮鼎的旗號干掉張淮深，再除掉張淮鼎，最后索勛自己坐收漁利。

更有意思的是長安方面的反應。

張淮深苦苦求了二十年才求來的旌節(jié)，索勛上位后，憑著那點微末戰(zhàn)功和瓜州豪族的支持，朝廷幾乎沒怎么猶豫就點頭承認了。

為啥？

因為索勛是個“懂事”的人，他把戰(zhàn)略重心全放在西邊，不再摻和中原的爛事，這讓朝廷特別省心。

你以為故事到這就講完了？

沒呢。

這種靠血腥殺戮建立起來的秩序，本身就脆弱得像張紙。

歸義軍這場內(nèi)斗，就像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邪氣一出來就收不住了。

僅僅過了兩年，到了景福二年（893年），又一場政變上演了。

這次的主角是個女人——張議潮的第十四個女兒，也就是索勛的老婆，張淮深的小姨子。

史書里叫她“隴西張氏”。

這女人夠狠，帶著老張家的族人發(fā)動政變，親手砍下了丈夫索勛的腦袋。

給出的理由是大義滅親：索勛背主篡位。

她把張淮鼎的兒子張承奉扶上了位。

看起來像是撥亂反正了吧？

其實呢，這位“太夫人”壓根就沒打算放權(quán)。

她搞起了垂簾聽政，把自己的四個親生兒子（姓李的兄弟）安插在沙州、甘州、瓜州的關鍵位置上，把小侄孫張承奉徹底架空成了個擺設。

歸義軍這塊地盤，實際上改姓李了。

故事的尾聲，是一場讓人唏噓不已的輪回。

到了乾寧三年（896年），當年那個傀儡娃娃張承奉長大了，實在是忍不下這口惡氣。

他在沙州大族的支持下，又一次發(fā)動了政變。

這一回，輪到張氏的那四個兒子倒霉了。

史料上記載，這四個人先是被貶官，然后一個個都被處死了。

至于那位曾經(jīng)手刃親夫、權(quán)傾一時的張氏，畢竟是長輩，又有著“擁立之功”，好歹保住了一條命。

但這老太太的晚年可是凄涼得很。

手里的權(quán)力被剝奪得一干二凈，身邊的親信、兒子死得一個不剩。

回過頭再看張淮深的死，這不光是一樁懸案。

這就是個死局。

唐朝為了防著藩鎮(zhèn)坐大，拿“名分”當誘餌，在歸義軍內(nèi)部人為制造了長達二十年的權(quán)力真空。

張淮深為了填這個坑，熬干了心血，最后卻死在這個坑引發(fā)的內(nèi)部撕裂里。

后來的那些人，不管是索勛還是張氏，都天真地以為只要殺掉擋路的人就能解決問題。

結(jié)果呢？

殺戮只會招來更狠的殺戮。

曾經(jīng)那個“滿城盡帶黃金甲”、把吐蕃人打得聞風喪膽的英雄軍團，就這樣在一次次的自相殘殺中流干了最后一滴血，最終徹底消失在歷史漫天的風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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