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五月，昆明官渡區(qū)一家小旅社里，有個貴州來的藥材商人死了，時間是凌晨兩點半，他的頭骨碎成好幾塊，血被床單擦得干干凈凈，人躺在那兒像睡著似的，兇器是一把包著藍布的羊角錘，重一點五公斤，上面沒有指紋，也沒有監(jiān)控拍到過程，更沒人看見經過，接下來的五年里，又有六個外地商人遇害，地點差不多，時間也接近，死法幾乎一樣，他們的錢被拿走，手表戒指也沒了，但行李和大件東西都還在，案子一直拖到兩千年，通過尸檢比對才把這些案件串起來，確認是同一個人干的。

這個人叫錢永昌，他在1959年第一次殺人時只有22歲，當時在貴昆鐵路工地上，因為和情人的事情被一個工友撞見，一氣之下就把人推下懸崖，那時候工地管理很松，連登記都沒有，人不見了就當自動離職處理，根本沒人去查，第二年情人想揭發(fā)他，他就動手打人，把對方打成重傷，結果被抓進去坐了一年三個月的牢，這之后他進出監(jiān)獄五次，每次出來都更懂得怎么應付這些事了。

他第一次坐牢是在1960年，之后在1962年和1964年又因為偷東西被抓進去，分別關了一年跟三年，那會兒他在監(jiān)獄里開始留意獄警什么時候來巡查、犯人什么時候吃飯睡覺，1967年到1973年，他由于表現不錯留在監(jiān)獄幫忙打雜六年，每天接觸的都是重刑犯，學會了躲開監(jiān)控、假裝老實、編造身份這些事，1983年和1994年他又兩次進了監(jiān)獄，一次是詐騙，一次是反革命罪名，加起來差不多二十年，在煤礦當小組長的時候，他悄悄記下監(jiān)獄哪些地方沒有攝像頭、押送流程哪里有漏洞，還被一起的犯人叫做“錢管”。

人們說監(jiān)獄是改造人的地方，他卻把監(jiān)獄當成學習的地方，沒人關心他的心理狀態(tài)，也沒人評估他再犯罪的可能，每次減刑都是因為他表現聽話，不是因為他真正變好，回到社會后他不躲不藏，專門找小旅館下手，目標是那些外地來的、獨自一人、沒有親戚跟隨的商人，他先上前搭話，提議拼房省錢，遞根煙聊些生意經，讓對方放松警惕，動手時間選在凌晨兩點到三點，這時值班人員最困，客人睡得最沉，他用布裹住錘子減少聲音，用床單擦掉血跡，把尸體擺成側臥姿勢假裝自然死亡，天一亮就退房，趕最早班車離開，從不留下住宿記錄。

令人費解的是，他本可以換個名字藏起來，卻非要一次次回到同一個地方犯案，他不是為了錢財，真的不是，從七個人身上找到的現金加起來也沒多少，他殺人的動機更像是要說“你們關了我這么多年，現在我要讓你們知道我還活著”，他把人生的失敗全都歸咎于社會，覺得沒有人把他當人看待，每一次動手砸下去，不是為了搶東西，是想確認自己還能決定別人的生死，這種感覺，比吃飯還重要。

和錢永昌同時代的連環(huán)殺手，有的是為了滿足性沖動，有的則是想要完全控制別人，但錢永昌不一樣，他是從社會底層一點點熬出來的絕望，小時候家里很窮，沒人告訴他什么是對錯，只教會他不能吃虧，進了監(jiān)獄以后，制度沒有拉他一把，反而讓他摸清了所有漏洞，上世紀八十到九十年代，我們的司法系統(tǒng)更重視懲罰而不是治療，心理干預幾乎不存在，像他這樣的人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他不是天生就是惡魔，是一步步被漏過去的。

他最后一次作案后，沒有跑遠，很快就被警察抓住，警察從他隨身包里翻出一個小本子，上面寫著各地小旅館的名字、老板電話、有沒有監(jiān)控、幾點換班，字寫得整整齊齊，就像在做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