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得從那個陰雨綿綿的周一早上說起。空氣里那股子濕冷，好像能鉆進骨頭縫里。我叫陸川，在這家叫“啟明科技”的公司干了五年，從一線碼農(nóng)熬到了技術(shù)部的小組長，不敢說有多大功勞，但自問勤勤懇懇，加班熬夜是家常便飯，手里幾個核心模塊的代碼，都帶著我頭發(fā)的代價。

上周五下午，我接到老家堂弟帶著哭腔的電話：“哥，你快回來吧，大伯……大伯他夜里突發(fā)心梗，沒救過來……”我爸走得早，是大伯一手把我供出來的大學，在我心里，他就是父親。電話從我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屏幕裂了道縫，像我當時猝然開裂的世界。

我渾渾噩噩地去找部門經(jīng)理，也就是我的直屬上司，趙經(jīng)理。趙經(jīng)理四十多歲，精瘦，戴著金絲眼鏡，永遠一副公事公辦、精明算計的樣子。他聽我說完，眉頭就皺了起來，手指在光亮的紅木桌面上敲了敲：“小陸啊，節(jié)哀。不過你也知道，現(xiàn)在正是‘星海’項目攻堅的關(guān)鍵期，你是核心主力，你這突然一走……”

“趙經(jīng)理，我就請五天，連上路上的時間，處理完大伯的后事就立刻回來。項目進度我會安排好，緊急問題可以遠程支持?！蔽疑ぷ影l(fā)緊，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

趙經(jīng)理沉吟了一下，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公司規(guī)定你知道的，喪假直系親屬是三天，你這……算旁系吧？而且現(xiàn)在項目緊要，你這一走，影響團隊士氣，耽誤了進度，損失誰承擔？這樣吧，假我可以批，但按照制度，你這個季度的項目獎金，還有即將發(fā)放的年度績效獎金里關(guān)于出勤和項目貢獻的部分，恐怕……要受影響。具體人事那邊會核算，我估計，怎么也得扣掉個兩萬左右。這也是沒辦法，制度嘛，一碗水得端平?！?/p>

兩萬？我腦子嗡地一聲。大伯的后事需要錢，老家親戚朋友來往需要打點，我自己剛攢了點錢準備年底和女朋友商量買房首付……兩萬不是小數(shù)目。更重要的是，那種冰冷。五年，我加了多少班，解決了多少別人搞不定的bug，現(xiàn)在家里至親去世，請幾天假，竟然成了“影響項目”、“損失需要承擔”，還要被扣掉相當于我三個月基本工資的獎金？

“趙經(jīng)理，這……是不是太……”我想爭辯。

趙經(jīng)理抬手打斷我，鏡片后的眼神沒什么溫度：“小陸，理解你的心情，但公司有公司的規(guī)矩。大家都這么忙，要是都因為家里有事就請假影響項目，公司還怎么運轉(zhuǎn)？你要請假，就得承擔相應(yīng)的后果。你自己考慮清楚?！?/p>

考慮？我需要考慮什么？考慮是回去送如同父親般的大伯最后一程，還是為了兩萬塊錢獎金讓他孤零零地走？血往頭上涌，但我忍住了。我知道，現(xiàn)在吵沒用。我拿起請假單，聲音干澀：“假我請。獎金……扣就扣吧?！?/p>

趙經(jīng)理似乎很滿意我的“識趣”，大筆一揮簽了字，還假惺惺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早點回來，項目離不開你。”

那五天，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疲憊的日子。老家的雨下個不停，靈堂里燭火搖曳，親戚們的嘆息和哭聲混在一起。我跪在那里，看著大伯的遺像，心里除了悲痛，還有一股壓著的火，冰涼冰涼的火。處理完所有事情，我?guī)缀鯖]合眼，又馬不停蹄地趕回公司，臉色估計難看得嚇人。

回來上班第一天，趙經(jīng)理就把我叫到辦公室，遞給我一張薪資變動通知單。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因非直系親屬喪假影響項目關(guān)鍵期，扣除季度項目獎金8000元，年度績效獎金（出勤及項目貢獻部分）12000元，合計20000元整。右下角，是他龍飛鳳舞的簽名。

我看著那串數(shù)字，手指捏得通知單邊緣發(fā)皺。趙經(jīng)理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地說：“小陸，看到了？制度就是制度。好好干，下半年還有機會?！呛！椖肯聜€月就要初驗了，你得抓緊把耽誤的進度補回來?！?/p>

我沒說話，拿著通知單轉(zhuǎn)身走了出去。回到工位，我看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那些我曾經(jīng)傾注心血、視為事業(yè)一部分的字符，此刻看起來陌生而令人厭倦。五年了，我自問對得起公司，對得起這份工作?？僧敿依锍鍪?，公司給我的不是體諒和支持，而是一把精準算計的刀，砍在我最需要安慰的時候。那兩萬塊錢，扣掉的不僅僅是錢，是我對這公司最后一點歸屬感和信任。

女朋友蘇晴晚上聽我說了這事，氣得直掉眼淚：“你們公司也太沒人情味了！趙經(jīng)理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川，這地方不能待了！”

我沉默著。其實從拿到通知單那一刻起，一個念頭就在我心里瘋長。只是還需要最后一點確認，或者說，最后一點壓垮駱駝的助力。

接下來兩周，我像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甚至更拼命地投入工作，把“星?！表椖课邑撠煹牟糠质崂淼们迩宄?，該寫的文檔一份不落，該做的測試全部通過。趙經(jīng)理看我這樣，以為我認了，服了，偶爾還給我畫餅：“小陸，好好干，年底晉升名額，我會重點推薦你。”

我只是點點頭。私下里，我開始整理這五年我做過的所有重點項目資料、技術(shù)難點解決方案、獲得的客戶表揚郵件、還有幾次在無意中幫公司規(guī)避重大技術(shù)風險的記錄。同時，我也更新了簡歷，但并沒有急著投出去。我在等，等“星海”項目初驗。

初驗?zāi)翘旌茼樌?，客戶對我們負責的模塊評價很高。慶功宴上，趙經(jīng)理紅光滿面，接受著恭維。我坐在角落，安靜地喝酒。宴席散后，趙經(jīng)理特意走到我面前，帶著酒氣說：“小陸，今天表現(xiàn)不錯！那兩萬塊錢，別往心里去，以后機會多的是！”

我看著他，終于笑了，笑得可能有點冷：“趙經(jīng)理，謝謝。不過，不用等以后了?！?/p>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打了一份辭職報告。很簡單，沒有抱怨，沒有指責，就幾句話：“因個人原因，申請即日起辭去在啟明科技的一切職務(wù)。感謝公司多年培養(yǎng)?！?簽上名，日期。

然后，我把我整理好的那份厚厚的“工作成果與總結(jié)”文檔，連同辭職報告一起，發(fā)給了趙經(jīng)理，同時抄送給了公司人事部，以及……我無意中知道的、總部技術(shù)副總裁的公開郵箱（一次行業(yè)峰會他發(fā)的資料里留的）。我知道這有點越級，但無所謂了，反正我要走了。

上午九點，我把打印出來的辭職報告，放在了趙經(jīng)理的辦公桌上。他當時正在打電話，看到報告，愣了一下，對我擺擺手示意我等會兒。我點點頭，轉(zhuǎn)身回了工位，開始平靜地收拾個人物品。

不到十點，趙經(jīng)理的電話就追到了我手機上，聲音沒了平時的拿腔拿調(diào)，帶著明顯的急促：“陸川！你什么意思？辭職報告？還抄送那么多人？有什么問題不能談？是不是對獎金的事還有意見？我們可以再商量嘛！”

我對著電話，語氣平靜：“趙經(jīng)理，沒什么好商量的了。個人原因，想換個環(huán)境?！?/p>

“陸川！你別沖動！‘星海’項目馬上要進入二期，你是核心，你這走了項目怎么辦？公司培養(yǎng)你五年，你說走就走？太不負責任了！”他開始扣帽子。

“趙經(jīng)理，”我打斷他，“我五年加班累計超過800小時，調(diào)休單還剩一大半沒休。我負責的模塊從無重大事故，多次提前完成任務(wù)。上次服務(wù)器宕機危機，是我連續(xù)熬了36小時搶修回來的。我覺得，我對得起公司這五年的薪水。至于責任，”我頓了頓，“在您扣我那兩萬塊喪假獎金的時候，我們之間，大概就只剩下雇傭合同關(guān)系了。現(xiàn)在，合同我不想續(xù)了。交接清單我已經(jīng)發(fā)您郵箱了，隨時可以交接。”

說完，我掛了電話。很快，人事經(jīng)理也打電話過來，語氣委婉了許多，詢問原因，表示可以溝通，甚至暗示獎金或許可以重新考慮。我謝絕了。心涼了，不是錢能暖回來的。

我以為這事就這么定了，按流程，一個月后我就能離開。然而，下午三點左右，情況突變。

趙經(jīng)理直接沖到了我的工位，臉色不再是急促，而是某種混合著震驚、尷尬和極力掩飾的慌亂的復雜表情。他把我拉到小會議室，關(guān)上門，這次語氣完全變了，甚至帶著點……低聲下氣？

“小陸，陸川……你看，上午是我態(tài)度不好。咱們共事五年，我一直是很欣賞你的能力的。辭職報告的事，咱們再好好聊聊？你有什么要求，盡管提！”他搓著手。

我搖搖頭：“趙經(jīng)理，我意已決?！?/p>

他更急了，壓低聲音：“不是……陸川，你聽我說。剛……剛總部技術(shù)副總裁王總，親自打電話到我們大區(qū)總經(jīng)理那里了！過問你的情況！點名問‘星海’項目的核心技術(shù)人員陸川，是不是要離職？為什么離職？還……還提到了你發(fā)的那份工作總結(jié)文檔，說寫得很扎實，反映了很多實際問題！大區(qū)總把我叫去罵了一頓，現(xiàn)在命令我必須留住你！不惜一切代價！”

原來如此。我那份發(fā)往總部的郵件，起了作用?；蛘哒f，我五年積累的東西，起了作用。總部看到了價值，而趙經(jīng)理的短視和苛刻，撞到了槍口上。

我看著趙經(jīng)理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兩萬塊獎金他扣得毫不猶豫，現(xiàn)在為了總部一句話，卻能“不惜一切代價”。

“趙經(jīng)理，總部怎么說是總部的事。我還是想走。”我語氣不變。

“別??！”趙經(jīng)理真急了，“陸川，我知道，之前獎金的事，是我不對！我跟你道歉！那兩萬，不，三萬！我個人補給你！馬上補！你的職級，我立刻申請給你提！薪資漲30%！不，50%！‘星?！?，你來當技術(shù)負責人！只要你別走！”他幾乎是在懇求了，和之前那個敲著桌子談“制度”的趙經(jīng)理判若兩人。

我沉默了一會兒，窗外陰了好幾天的天空，竟然透出了一絲陽光。我緩緩開口：“趙經(jīng)理，錢，職級，薪資，這些現(xiàn)在對我沒那么重要了。我在乎的是，在一個地方干活，能不能得到基本的尊重和體諒。在我至親去世、最需要一點人情味的時候，公司給我的是一紙冷冰冰的罰單。這讓我覺得，我在這里，就是個隨時可以被標價、也可以被隨意處罰的零件，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趙經(jīng)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想辯解什么，卻啞口無言。

“這樣吧，”我說，“辭職報告我已經(jīng)交了。按照勞動法，我還有三十天工作時間。這三十天，我會做好所有交接，確保‘星?！椖科椒€(wěn)過渡。這是我對我五年工作的交代，也是對還在項目的同事負責。至于之后，”我看著他的眼睛，“我不會留下了。心寒了，暖不回來了。總部那邊如果還需要我做什么遠程咨詢或者過渡支持，我可以以個人身份，按市場價接洽。但正式員工的身份，到此為止了?！?/p>

趙經(jīng)理張著嘴，最終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坐在椅子上。他知道，他留不住我了。不是錢和職位的問題，是他，或者說公司那套冰冷的管理方式，徹底失去了一個認真做事的人的心。

后來，總部那位王總居然親自給我打了個電話，語氣很誠懇，先是對我大伯去世表示慰問，然后肯定了我的工作，也對分公司某些管理上的僵化表達了歉意，希望我能重新考慮，甚至可以直接調(diào)到總部技術(shù)中臺去。我感謝了他的認可和邀請，但還是婉拒了。我告訴他，我需要一段時間調(diào)整，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王總表示理解，并說：“啟明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你的那份總結(jié)，指出了我們一線管理的一些真問題，總部會重視。祝你未來順利。”

掛掉電話，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蘇晴知道后，抱著我又哭又笑，說：“就該這樣！咱們不稀罕他那破獎金和道歉！”

三十天后，我正式離職。趙經(jīng)理在我最后一天，硬塞給我一個厚厚的信封，說是“補償和獎金”，我推辭不掉，收下了，轉(zhuǎn)頭以大伯的名義捐給了老家的希望小學。

離開公司那天，天氣很好。我抱著裝個人物品的紙箱，走出那棟待了五年的寫字樓，陽光有些刺眼，但空氣是自由的。

請喪假扣兩萬獎金，我提交了辭職報告。老板急壞了，因為總部點名要我。但這反轉(zhuǎn)，并沒有讓我選擇留下。它只是讓我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價值應(yīng)該被放在哪里尊重，以及，什么時候該頭也不回地離開。那兩萬塊，買斷了我五年的情分，也讓我買到了一個教訓：你的尊嚴和價值，有時候，需要你用離開來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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