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壞主權：“互惠貿易協定（ART）將印尼變成美國的一個州”

作者：維羅妮卡

作者簡介：維羅妮卡·薩拉斯瓦蒂（Veronika Saraswati）博士，印尼全球發(fā)展研究中心主任。

2026年2月19日，印度尼西亞總統普拉博沃·蘇比安托（Prabowo Subianto）與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在華盛頓特區(qū)簽署了《互惠貿易協定》（Agreement on Reciprocal Trade，ART）。印尼政府稱這是為印尼產品盡可能廣泛地打開美國市場準入的一次重大突破。然而，在免稅出口這一美好承諾的背后，公眾開始覺醒：該協定實際上損害了國家主權。

如今，一個尖銳的修辭問題浮現出來：“那么這份協定與讓印尼成為美國的一個州有什么區(qū)別呢？”因為仔細審視就會發(fā)現，《互惠貿易協定》的條款系統性地大幅剝奪了印尼作為一個主權國家在制定經濟政策、外交事務、公民保護和自然資源管理方面的權力。在《互惠貿易協定》中，印尼必須遵守的義務有217項，而美國僅受6項義務約束。這一數字不僅僅是統計數據，它清楚地表明了權力失衡，呈現出的是一種統治者與下屬的關系，而非平等的合作伙伴關系。

在《互惠貿易協定》的內容中，明顯可見嚴重的不平衡，印尼被要求履行217項具體義務，而美國僅承諾6項義務。印尼似乎被要求簽署一份空白協定，而美國則可以自由決定其內容。

在農業(yè)領域，該協定損害了印尼農民的利益，以使美國受益。印尼被要求每年進口價值45億美元的美國農產品，具體細節(jié)包括進口超過5萬噸牛肉、350萬噸大豆、200萬噸小麥和1000噸特種大米。

進入美國的印尼產品仍需繳納平均19%的關稅，盡管有1819種產品享受0%關稅。相反，印尼卻必須幾乎取消對美國產品的所有關稅壁壘。更悲劇的是，美國產品的價格缺乏競爭力。美國小麥每公噸233美元，比俄羅斯（228美元）貴。美國大豆每噸418美元，而阿根廷的為405美元。印尼被迫購買昂貴的產品，而當地農民卻不得不與大量進口產品競爭。印尼農業(yè)部門必將遭受重創(chuàng)，印尼玉米和大豆種植戶肯定會破產，因為他們無法與無障礙進入的進口產品競爭。

這與美國的一個州有什么區(qū)別呢？答案是沒有區(qū)別。美國各州的農民必須遵循聯邦農業(yè)政策，包括華盛頓制定的配額和補貼政策。愛荷華州的農民不能自行決定種植多少玉米。如今印尼農民也處于同樣的境地，印尼的農業(yè)政策由與美國的協定決定，而非根據當地農民的需求制定。

這與“美國的敵人就是印尼的敵人”這一獨立且積極的外交政策背道而馳。

主權喪失的一個最明顯標志是限制印尼與其他國家合作的條款。《互惠貿易協定》包含所謂的“毒丸條款”——這對國家獨立構成致命威脅。印尼被禁止與任何被認為損害美國利益的國家合作。此外，印尼被迫參與對被視為“美國貿易敵人”的國家實施制裁。這一條款造成了一種危險的污名化：“美國的貿易敵人就是印尼的敵人”。

此外，印尼在與其他國家簽訂數字貿易協定前必須與美國協商。這意味著印尼與中國、日本、歐盟或其他發(fā)展中國家合作的每一步都必須得到華盛頓的“批準”。

在美國聯邦制下，各州無權開展獨立的國際關系。所有外交政策都是華盛頓聯邦政府的職權范圍。有了這一條款，印尼的地位就如同美國的一個州，未經美國許可就無法在全球舞臺上自由行動。

國家經濟政策由華盛頓掌控

《互惠貿易協定》系統性地剝奪了印尼政府制定國家經濟政策的權力。首先，印尼被要求每年從美國進口價值150億美元的能源。政府不再能自由決定國家能源需求從何處獲取。即使國內煤炭產量充足且正在推進能源轉型計劃，印尼仍被迫從美國購買昂貴的煤炭。

其次，取消國內成分水平（TKDN）要求。事實上，國內成分水平要求是建立產業(yè)獨立的重要工具。取消這一要求后，印尼失去了保護和發(fā)展本國產業(yè)的權利。第三，禁止對美國公司征收數字稅。政府不得向從印尼數字廣告中賺取數十億印尼盾的Meta、谷歌或YouTube等公司征稅。國家不僅失去了一筆收入來源，也失去了市場矯正工具。

這與美國的一個州有什么區(qū)別呢？答案是沒有區(qū)別。美國各州無權征收關稅或國際貿易稅，這都是聯邦政府的權力。如今印尼也處于類似美國州的情況，在與美國的貿易中失去了財政自主權。

自然資源被外國人無條件主導

《互惠貿易協定》給予美國礦業(yè)公司超常的優(yōu)惠。美國公司自由港（Freeport）獲得合同延期至2061年，并在格拉斯伯格（Grasberg）擴大業(yè)務。更危險的是，《互惠貿易協定》為絕對外資所有權開了后門，且無任何撤資要求。

事實上，《礦業(yè)法》要求礦業(yè)領域的外國公司撤資。而有了《互惠貿易協定》，這一義務被擱置一旁。印尼失去了確保本國人民分享本國礦業(yè)財富的權利。

《東盟自由貿易區(qū)協定》（AFTA）第6.1.1條也消除了關鍵礦產出口的壁壘。這為原礦石出口打開了閘門——回到了下游加工之前的時代。印尼引以為傲的鎳下游加工計劃有停擺的風險。冶煉廠可能會關閉，因為將原材料出口到國外更有利可圖。

美國各州無權獨立管理自然資源，一切都受聯邦法律約束。如果懷俄明州或弗吉尼亞州的礦山被開采，決定權在華盛頓，而非州政府。如今印尼的處境與美國的一個州相同。

美國可獲取2.8億印尼人的個人數據

這一部分非常危險。美國政府可以獲取所有印尼公民的數據?！痘セ葙Q易協定》第3.2條迫使印尼承認美國為具有同等數據保護水平的國家。因此，印尼公民的個人數據必須毫無障礙地轉移至美國。

這一規(guī)定違反了印尼《個人數據保護法》，該法要求數據轉移只能在目的地國家具有同等或更高保護水平的情況下進行。事實上，美國并沒有全面的聯邦數據保護法。2024年，美國公民發(fā)生了大規(guī)模數據泄露事件。根據《互惠貿易協定》，2.8億印尼人的金融數據、健康信息、通信甚至個人數據都可能被美國科技公司獲取，且得不到充分保護。

因此，可以說這份《互惠貿易協定》實際上使印尼成為了美國的一個州嗎？美國各州公民受聯邦隱私和數據安全法律約束。他們不能脫離聯邦司法管轄。如今印尼人也處于同樣的境地：他們的數據受美國法律制度管轄，不再受印尼《個人數據保護法》（PDP）的充分保護。

清真產品無需清真認證：國家法律被忽視

這一部分不尊重印尼穆斯林群體，因為它取消了進口美國產品的清真認證義務。這明顯無視了《清真產品保障法》，該法要求進入印尼的產品必須獲得清真認證。

其目的很明確，即保護占印尼人口87%的穆斯林群體。有了這一例外，來自美國的肉類產品、加工食品甚至藥品都可以在無清真保障的情況下進入印尼。

《互惠貿易協定》使印尼與美國各州沒有區(qū)別。美國各州無權制定與聯邦標準不同的產品標準。當一種產品被美國食品藥品監(jiān)督管理局（FDA）宣布為安全時，各州不能禁止該產品。如今印尼也失去了同樣的權利：當美國產品被宣布符合美國標準時，印尼不能再適用本國的清真標準。

進口的美國產品無需清真認證即可進入，而印尼出口到美國的產品卻受到嚴格監(jiān)管。這是一種新形式的殖民統治，是一份絕對損害印尼利益的不公平貿易協定。印尼與美國的一個州沒有區(qū)別。美國各州無權制定與聯邦標準不同的產品標準。當一種產品被美國食品藥品監(jiān)督管理局宣布為安全時，各州不能禁止該產品。如今印尼也失去了同樣的權利：當美國產品被宣布符合美國標準時，印尼不能再適用本國的印尼清真標準。

美國數字平臺勢力強大且無法糾正

美國的貿易協定阻止印尼要求美國數字平臺（Meta、谷歌、YouTube）分享利潤、共享用戶數據或支付許可費。政府也被禁止實施數字稅。因此，全球平臺將輕易主導數字廣告市場，而國家卻沒有任何矯正工具。與此同時，維薩（Visa）和萬事達（Mastercard）仍可自由處理國內交易，這破壞了加強國內支付體系的努力。

印尼還有義務繼續(xù)允許美國公司擁有的國際支付網絡跨境處理國內交易。這一規(guī)定直接使美國公司受益，同時抑制了印尼國家支付體系的發(fā)展。

因此，這與美國的一個州沒有區(qū)別。美國各州無權監(jiān)管州際或國際貿易，這都是聯邦政府的職權范圍。同樣，如今印尼也失去了監(jiān)管在其境內運營的數字平臺的權力。

印尼被迫在氣候危機期間建設核電站

在能源領域，印尼被要求從美國進口價值150億美元的能源，包括石油、天然氣和煉焦煤。具有諷刺意味的是，與此同時政府計劃減少國內煤炭產量并進行能源轉型。更危險的是，印尼被迫在西加里曼丹建設一個小型模塊化核反應堆。這種核選擇具有高環(huán)境風險，違背了公平的能源轉型原則，其高昂成本將給國家預算帶來負擔。

盡管美國核技術與國家能源政策和人民意愿相沖突，印尼仍被迫接受美國核技術。

科技與國防：每一步都必須與美國協商

要求就5G、衛(wèi)星和海底電纜等戰(zhàn)略科技產品采購與美國協商的條款，為外國干預印尼關鍵基礎設施的發(fā)展打開了缺口。未經美國批準，印尼不能選擇來自中國、日本或歐洲的科技合作伙伴。如果美國認為某個供應商存在安全風險，印尼必須遵從。

美國各州無權與其他國家建立外交或國防關系。所有關于國家安全的決定都在華盛頓。如今印尼在戰(zhàn)略科技決策方面也如同美國的一個州，不再完全由印尼自己掌控。

引發(fā)貿易報復：印尼可能被孤立

該協定具有高度歧視性，僅使美國受益，有可能引發(fā)印尼其他貿易伙伴的貿易報復。中國、日本和歐盟等國家可能會感到處于不利地位，從而減少與印尼的經濟合作。

結果，印尼將在全球范圍內陷入經濟孤立，僅依賴一個主要合作伙伴：美國。這是衛(wèi)星國的經典定義，即一個完全依賴其宗主國的國家。

那么，這與美國的一個州有什么區(qū)別呢？美國各州無權與其他國家開展獨立貿易關系。所有國際貿易都通過聯邦政府進行。如今印尼正朝著同樣的方向發(fā)展：完全依賴美國，與多樣化的貿易伙伴脫節(jié)。印尼與美國的一個州沒有區(qū)別。

長期風險：印尼喪失主權

如果《互惠貿易協定》不作修改地實施，印尼將面臨可怕的長期后果，即：

喪失外交政策主權：未經美國批準，印尼將無法與其他國家建立合作關系

喪失經濟主權：產業(yè)、貿易和投資政策由華盛頓決定

喪失自然資源主權：礦山由外國人管理且無撤資要求，下游加工停滯

喪失數據主權：2.8億印尼人的數據由美國公司控制

喪失法律主權：國家法律（《個人數據保護法》PDP、《清真產品保障法》JPH和《礦產和煤炭法》Minerba）被擱置一旁

去工業(yè)化：工廠因無法競爭而關閉

糧食危機：當地農民破產，糧食依賴美國

環(huán)境破壞：美國電子垃圾進入，露天開采擴大，被迫建設核電站

尾聲：《互惠貿易協定》使印尼等同于美國的一個州

在審視了《互惠貿易協定》的所有條款后，答案變得清晰：印尼與美國各州沒有太大區(qū)別。美國各州無權制定本國的外交政策；征收關稅或國際貿易稅；獨立管理自然資源；制定與聯邦標準不同的產品標準；拒絕聯邦強制要求的技術；保護本國公民的數據免受聯邦獲取。如今，通過《互惠貿易協定》，印尼也失去了所有這些權力。

在《互惠貿易協定》下，印尼自愿放棄了主權。印尼可能不會正式成為一個州，但從實質上講，印尼已經失去了決定自身命運的權力。華盛頓將決定印尼能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這是現代經濟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的具體形式。通過《互惠貿易協定》，印尼失去了所有這些權力。

在《互惠貿易協定》下，印尼自愿放棄了主權。印尼可能不會正式成為一個州，但從實質上講，它已經失去了決定自身命運的權力。華盛頓將決定印尼能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這是現代經濟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的具體形式。

該如何應對？

公眾和所有民間社會力量必須敦促印尼政府取消《互惠貿易協定》。重新談判損害國家利益的關鍵條款，特別是那些限制外交政策主權的條款。印尼政府必須保護戰(zhàn)略領域：農業(yè)、中小企業(yè)、數據保護、清真認證和自然資源。政府必須使貿易伙伴多樣化，而不是僅依賴一個國家。然后，印尼政府必須確保協定文本的透明度，以便公眾能夠監(jiān)督和批評。如有必要，應由憲法法院進行憲法審查。民間社會在監(jiān)督和向政府施壓以取消《互惠貿易協定》方面非常重要。

政府必須恢復國家主權

貿易協定應成為增進人民福祉的工具，而非征服的工具。印尼必須遵守217項義務，而美國僅6項，《互惠貿易協定》并非互惠協定。它是一份屈服的文件，抵押了國家的未來。歷史記載，印尼的獨立是用鮮血和淚水換來的。1945年8月17日的宣言表明，印尼民族有權決定自己的命運。不要讓這份協定剝奪了經過艱苦努力才爭取到的主權。

獨立意味著能夠自由決定與任何國家的關系。獨立意味著保護本國農民和產業(yè)。獨立意味著本國公民的數據免受外國監(jiān)視。獨立意味著進口產品符合國家的價值觀和信仰。獨立意味著自然資源為人民的最大福祉而管理。

如果《互惠貿易協定》以目前的形式維持，“這與美國的一個州有什么區(qū)別”這個問題將成為帶有苦澀答案的修辭問題，即沒有區(qū)別。印尼人民必須奮起反抗。控制、糾正并拒絕這份對印尼有害的協定。因為印尼民族的未來掌握在所有印尼人民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