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宣和年間，朝堂上風(fēng)波四起，江湖間卻是另一番熱鬧。說起好漢，市井茶樓里總有人擺手一指《水滸傳》，從一百單八將里拎出幾位壓陣人物，各有各的評法。有人看重官軍出身，有人偏愛江湖草莽，吵到最后，多半會提到兩個名字——魯智深和武松。

有趣的是，論名氣，兩人旗鼓相當(dāng)；論性格，也都剛直火爆。然而在書中，武松對魯智深那種由衷的親近和敬重，卻遠(yuǎn)超過他對很多“公認(rèn)大哥”的態(tài)度。要說清這一點(diǎn)，光看“打虎英雄”的名頭還不夠，更得從酒桌和沙場兩頭說起。

魯智深原是關(guān)西提轄，軍伍里練出的好身手，一怒之下拳打鎮(zhèn)關(guān)西，只得削發(fā)為僧，流落到五臺山，再到桃花山、二龍山，最后上了梁山。武松是清河縣的都頭，本就一身蠻力，景陽岡打虎一戰(zhàn)讓他名動一方，之后鬧飛云浦、血濺獅子樓，輾轉(zhuǎn)到了二龍山。等到兩人在山上相見時，一個是半個出家人，一個是被逼上山的亡命漢，背景不同，脾氣卻極合。

一、二龍山相逢：從失望到服氣

在遇見魯智深之前，武松也曾試著認(rèn)宋江為兄。江州牢城營里，他主動行四拜之禮，把宋江抬得很高。宋江卻只叫宋清取銀相贈，姿態(tài)更像是在收服一名可用之人。這種上下分明的意味，敏感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武松嘴上不說，心里難免生出疏遠(yuǎn)。

后來宋江在江州寫反詩獲罪，各地好漢紛紛打聽消息，想法設(shè)法去營救。二龍山那邊卻安安靜靜，既不聞也不問。武松當(dāng)時在山上，和魯智深、楊志一同守寨，更關(guān)心的是生計(jì)和兄弟，不再把心思放在“名聲大義”的事上，這種變化，背后其實(shí)是一段人情冷暖。

二龍山初見，魯智深粗衣大袖，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說話直來直去。武松在江湖上闖慣了，對人向來自帶幾分戒心，卻很快就發(fā)現(xiàn)，這個大和尚沒有什么彎彎繞繞。酒過三巡，他忍不住半帶笑意地問了一句：“師兄，這般喝法，真不怕誤了刀杖？”魯智深提起禪杖一晃，只回了一句：“只要這雙手還使得動，酒就算不得個事。”一句話，說得武松暗暗點(diǎn)頭。

有意思的是，到了杭州六和寺那一段，魯智深“坐化”時，武松恰好也在寺中掛單。后來的評書里，總有人猜測兩人是不是提前有過安排，甚至把這當(dāng)成一場有意設(shè)計(jì)的“退場”。這種說法在正本《水滸》中并無明寫，只能算后人的揣測，卻恰好說明一個事實(shí)：武松和魯智深在讀者心中，早已被看作同進(jìn)同退的一對兄弟。

從江州相識宋江，到二龍山結(jié)交魯智深，武松的心路其實(shí)變了個方向。面對宋江那種“高一頭”的大哥，他客氣，卻不由衷；面對魯智深，他放下戒備，真心相交。尊不尊敬一個人，有時不在拜多少次把子，而在愿不愿意把后背交給對方。

二、酒桌上的高低：誰是真正的“海量”

要說武松佩服魯智深，酒量是躲不過去的話題。兩人的喝法，完全不是一個路數(shù)。魯智深身長八尺，腰闊十圍，天生就是一副“裝得下”的骨架，人又豪爽，見了酒就開心。武松則是筋肉繃得緊的硬漢，線條分明，耐打耐戰(zhàn)，卻不是那種“千杯不倒”的體型。

五臺山半山亭那一回最能說明問題。山腰小亭里，魯智深一個人抱著酒桶，幾乎當(dāng)水喝，一桶下肚，還不見他舌頭打結(jié)。再往后，他在“醉打山門”之前，又連喝了兩次大碗酒，接著要了一整桶，喝完才去鬧寺。這些描寫合在一起，給人的感覺只有一句——這和尚，是真不怕醉。

反過來看武松。景陽岡下十八碗“透瓶香”固然出名，但細(xì)看原文就會發(fā)現(xiàn)，那一場更像是被架著喝。他上山時酒意正濃，等聽到老虎吼叫，嚇得冷汗直出，“酒都做冷汗出了”。說白了，打虎時他已經(jīng)剩不了幾成醉意，是冷靜搏命，并非真醉之后還保持全力。

真正喝到失態(tài)，是孔家莊那次。武松在兩個地主子弟的攛掇下放開了喝，醉到眼神發(fā)花，抄起刀去砍狗，連刀都沒握穩(wěn)，人反而掉進(jìn)水里，十分狼狽。那一回其實(shí)暴露了他的極限——超過某個度數(shù)，意識就跟不上了，再談什么武藝全開，只是空話。

魯智深不同。有菜有肉，他喝得暢快；沒菜沒肉，他照樣能把酒當(dāng)湯灌下去。酒勁上頭時，他敢在寺里提杖開打，也敢在山上單挑一票綠林人。書里那句“有幾分酒便有幾分本事”的意思，原本就是出自他這種狀態(tài)：酒讓血脈更熱，卻沒有徹底沖昏頭。

從體格到習(xí)慣，兩人的差別就擺在那兒。魯智深把酒當(dāng)日常，能喝、敢喝、還喝得住，戰(zhàn)斗力反而跟著提升；武松則用酒做“引子”，要的是那股膽氣，一旦過量，就容易滑向徹底爛醉。正因?yàn)樾睦锴宄@一點(diǎn)，他到了二龍山以后，在酒桌上對魯智深心悅誠服，說一句“喝不過師兄”，一點(diǎn)也不夸張。

若按一般推算，宋代市井中常見的黃酒度數(shù)不高，卻勝在量大。粗略換算下來，魯智深那種“二十多大碗加一桶”的喝法，很可能相當(dāng)于后世幾十斤酒水入腹。這種程度，說是“海量”也不過分。武松的十八碗固然驚人，但拉到同一標(biāo)尺上，比師兄略遜一籌，倒也合情合理。

三、刀槍棍棒之間：師兄與師弟的勝算

酒桌上高下已分，到了真刀真槍的場面，問題又變得微妙起來。魯智深的根子在軍中，跟著官軍操練過陣法、兵器，也帶過兵。他最擅長的是長兵器，特別是一條鐵禪杖，掄開了就像一架風(fēng)車。無論是在桃花山打散周通，還是后來上梁山?jīng)_陣，他靠的都是這股開路的狠勁。

武松的本事，則是在江湖刀頭上慢慢磨出來的。景陽岡打虎，用的是拳腳和硬骨頭；獅子樓血拼西門慶一伙，多以快刀近身；飛云浦防身時，一手繩索，一手樸刀，近身、翻滾、補(bǔ)刀一氣呵成。這樣的經(jīng)驗(yàn)，更偏向巷戰(zhàn)、拚命一擊，講究“快、狠、準(zhǔn)”，不太依賴排整齊的陣。

兩人都說過類似的話：喝了幾分酒，就有幾分本事。魯智深在五臺山時，借著酒意敢闖山門；武松醉打蔣門神上門前，也故意飲下幾碗，心里盤算著靠酒膽壓人。差別在于，魯智深多半是真醉真打，酒壯氣力，拳杖出手仍舊有章法；武松則更精細(xì)一些，他在快活林那回，是“帶著幾分醉意，卻裝得十分酩酊”，用醉態(tài)迷惑對手。

從實(shí)戰(zhàn)記錄看，魯智深在吃飽喝足的狀態(tài)下，幾乎沒栽過大跟頭。騎馬迎戰(zhàn)雙鞭將呼延灼時，他能硬接軍中名將的攻勢，不顯下風(fēng)；步戰(zhàn)對上寶光寺的鄧元覺，雙方都是粗豪僧人，他同樣能抗住對方的金剛杵。這樣的對手，放在梁山陣中，屬于一線主力。

武松對手的類型則不同。蔣門神是地頭蛇，仗著蠻力和地盤；西門慶有錢有勢，卻不是純粹武夫；張團(tuán)練、孫二娘等人各有長處，卻沒有誰像呼延灼、鄧元覺那樣屬于“專業(yè)武將”。從難度上說，武松大多是在兇險(xiǎn)環(huán)境里拼命，卻很少在正規(guī)戰(zhàn)場中和成體系的軍中高手死磕。

試想一下，如果兩人真得對上，會是怎樣一副場面？開闊地帶，雙方拉開距離，魯智深手持禪杖，利用身高臂長，一杖一杖逼人；武松若只握一柄短刀，想靠近身就要冒極大風(fēng)險(xiǎn)，這種情況下，他的勝算的確不高。畢竟長短兵器的差距，在正面硬碰時很難彌補(bǔ)。

如果把戰(zhàn)場換成狹窄巷道，情況就有可能倒過來。禪杖掄不開弧線，反而容易受限；武松擅長的近身短打，就有了用武之地。他可以貼身纏斗，利用腰腿力量強(qiáng)行擾亂節(jié)奏，逼魯智深棄杖用拳。到了肉搏階段，只論耐打、狠勁、心黑手辣，師兄就不一定敢說自己穩(wěn)勝。

不得不說，兩人的路數(shù)，天生就適合搭檔而不是對打。魯智深破陣開路，武松隨后補(bǔ)刀清場，在梁山眾多戰(zhàn)事里，這樣的組合很難找到明顯短板。宋江后來分配人手時，往往把他們安排在同一方向出戰(zhàn)，既是信任，也是對兩人性格和本事的了解。

再說回武松那份尊敬。二龍山時期，他把魯智深叫作“師兄”，不是空喊，而是心里認(rèn)賬。酒桌上承認(rèn)自己喝不過，那是一重；到了山路上，他愿意與魯智深并肩走、并肩打，不刻意爭搶頭功，也不跟師兄較勁，這又是一重。這樣的態(tài)度，多半來源于一種判斷：這個人，不只酒量在上，武藝和氣度，也都值得佩服。

梁山受招安后，眾好漢隨宋江南征北戰(zhàn)。對武松來說，這一路上真正能讓他放心托付后背的，不是講“義氣”講得天花亂墜的人，而是像魯智深這樣，喝起酒來痛快，打起仗來不退縮的兄長。兩人在六和寺一前一后謝幕，更讓這段兄弟情多了幾分完整意味。

若把這些經(jīng)歷擺在一起看，武松那句“喝酒我喝不過他，打架，我的勝算有幾成”，即便書里沒有明寫，也幾乎可以從字里行間里讀出來。酒量上略居下風(fēng)，武藝上半斤八兩，各有所長；真要分個高下，離開具體場合和對手，很難給出絕對結(jié)論。

讀到這里，不難發(fā)現(xiàn)，爭論“誰更厲害”固然有趣，真正讓人回味的，卻是兩人在同一座山寨、同一方戰(zhàn)場上那種惺惺相惜。一個軍中出身，一個江湖成名，最終都把本事使在刀頭上、酒杯間，也把一段兄弟情留在了故事深處。至于究竟誰能贏誰，只能留給熟讀《水滸》的讀者，在心里各自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