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剛開春，徐州長途車站鬧出了動靜。

車隊正準備拔錨起航，斜刺里冷不丁竄出個女的。

這人穿得破破爛爛，一邊死命往前攆，一邊扯著嗓子嚎，兩只手把車窗拍得震天響。

車廂里頭坐著的可都不是俗人，清一色的轉業(yè)干部，那軍裝熨得筆直，胸脯上的勛章閃閃發(fā)亮。

再瞧瞧車外頭這位，頭發(fā)亂得像雞窩，腳底板光著，乍一看，跟那路邊討飯的沒兩樣。

照規(guī)矩說，碰上這種事，司機早就一腳油就把車轟走了，哪怕警衛(wèi)員下去攆人也是正常的。

可誰也沒想到，車上有位連長，扭頭瞅了一眼，那臉瞬間就變了顏色。

他不光沒嫌棄臟，反倒像瘋魔了一樣，拼命砸著玻璃，吼著讓人趕緊剎車。

輪子剛停穩(wěn)，連長就跳了下來。

就在大伙兒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的功夫，他一把死死攥住了那個“叫花子”的手，怎么都不肯撒開。

這一出戲，把旁邊的戰(zhàn)友都整蒙圈了：一個前程似錦的干部，咋能跟個瘋瘋癲癲的乞丐攪和在一起？

殊不知，這后頭藏著一段跨度長達六年的生死債。

要想把這事兒捋順了，還得把日歷翻回到1944年。

那年頭日子真是不好過。

山東莒南縣洙邊村剛遭了災，鬼子的大掃蕩剛過，全村人心惶惶，連空氣里都透著一股子涼氣。

咱得說說村里那個叫梁懷玉的大閨女。

人長得那是沒挑，性子也烈，十里八鄉(xiāng)都管她叫“金鳳凰”。

她是識字班的頭兒，嗓子好，能張羅事，在村里那是響當當的人物。

就在那年伏天，村頭召集大伙開抗日動員會。

臺上的干事嗓子都喊啞了：“哪家爺們愿意扛槍打鬼子？”

臺底下鴉雀無聲，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這倒不是說鄉(xiāng)親們慫。

那年月去當兵，跟送死沒啥區(qū)別，家里頂梁柱一旦沒了，這就可能是永別。

誰心里沒本賬？

這賬太沉，誰也不敢隨便往身上攬。

就在這冷場快要僵住的時候，梁懷玉干了件驚天動地的事。

她往前一步，對著全村的老少爺們撂下一句狠話：“誰頭一個報名當兵，我梁懷玉就嫁給誰！”

這招兒，真叫絕。

放在舊社會，一個大姑娘家拿自己一輩子當賭注，這不光得有膽兒，簡直就是拿命在博。

她在賭村里還有帶血性的漢子，也在賭那個敢站出來的人，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主兒。

人群瞬間就沸騰了，起哄的、看熱鬧的亂成一鍋粥。

這時候，有人接茬了。

個頭瘦高的小伙子擠了出來，直愣愣走到臺前：“這兵，我當?！?/p>

這人名字叫劉玉明。

劉玉明咋就敢冒這個頭？

其實他心里也有算盤。

他是隔壁村的孤兒，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性子穩(wěn)但在村里沒啥根基。

對他而言，當兵是報效國家，也能換個活法；再者，梁懷玉那句話，給了他一個成家的念想，這要是擱平時，他做夢都不敢想。

兩個拿命賭明天的人，就這么拜了天地。

喜事辦得簡單，湊幾張桌子就算完事。

洞房花燭夜還沒過完，集結號就吹響了。

劉玉明套上那身舊軍裝就走了，留給新媳婦的，只有一個匆忙的背影。

這一別，整整五個年頭。

這五年，劉玉明從山東一路打到了南邊，肩膀上的牌牌也從大頭兵換成了連長。

那可是實打實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功名。

留在老家的梁懷玉，受的罪比打仗還多。

伺候公婆、拉扯小姑子、地里的農活，還得組織婦女做軍鞋支前。

村里閑話也不少：“玉明這么些年沒動靜，八成是犧牲了吧？”

要是換個人，估計早就死心改嫁了。

畢竟那兵荒馬亂的歲月，沒消息基本就是等于人沒了。

可梁懷玉是個死心眼。

她認準一個理兒：只要沒見著尸首，那人肯定還喘氣。

49年徐州那邊解放，聽說隊伍在那塊兒，她背著干糧就摸了過去。

到了才曉得，大部隊早就開拔了。

撲了個空，她也沒泄氣。

轉過年，信兒又來了，說劉玉明可能轉回了徐州這一帶。

這回，她把家底都賣了，抱著破釜沉舟的心思，在徐州大街小巷找了半個月。

錢花了個精光，衣服掛成了布條，鞋底都磨沒了，整個人折騰得跟個叫花子似的。

老天有眼，就在軍營門口，那個熟悉的身影讓她撞見了。

說實話，這會兒才是兩人關系最懸的時候。

劉玉明這會兒是大連長，一身戎裝，威風凜凜，身邊圍著的都是精神抖擻的戰(zhàn)友。

再看梁懷玉，蓬頭垢面，滿臉都是灰土。

這種天上地下的身份落差，是多少“陳世美”負心案的根子。

梁懷玉心里也打鼓。

她躲在遠處沒敢靠前，直到看見劉玉明鉆進車里，馬達聲一響，本能壓過了自卑，她這才瘋了似地沖出去。

這下子，考題甩到了劉玉明手里。

窗戶外頭是個瘋婆子，車里頭是他的錦繡前程。

裝聾作啞？

讓司機開走？

這在當時也不是沒可能發(fā)生的事兒。

可劉玉明壓根沒猶豫。

他聽出了那個調門，認準了那張臉。

他像發(fā)了瘋一樣拍打窗戶逼停了車子。

倆人面對面站著，劉玉明嗓子發(fā)緊：“懷玉，是你？”

梁懷玉眼淚嘩嘩地淌：“是我呀?！?/p>

這一瞬間，什么身份、地位、模樣的差別全沒了。

劉玉明把人領進隊伍，大大方方跟戰(zhàn)友們介紹：“這是我媳婦。”

這句“媳婦”叫得響亮，把之前大伙肚子里的嘀咕全堵回去了。

當兵的看著這位衣衫襤褸的嫂子，再瞅瞅連長，沒人敢小瞧，心里只剩佩服。

事情到這兒還不算完。

短暫團聚之后，劉玉明轉業(yè)去了山東臨朐縣公安局上班，梁懷玉呢，又回了農村老窩。

咋不帶在身邊？

那是那個年代特有的難處。

轉業(yè)干部活兒多，條件差，再加上戶口、安置這一堆現(xiàn)實門檻，好多兩口子都是這么分著過的。

劉玉明許下諾言：“等我站穩(wěn)腳跟，接你去團圓。”

這一等，又是整整三十年。

這三十年，劉玉明在縣里兢兢業(yè)業(yè)，從來沒動過花花腸子。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就掏出那張在徐州的合影瞅瞅。

梁懷玉在村里，照樣是那個能干的“紅嫂”。

地里的活、手里的線，把家操持得井井有條。

到了1980年，劉玉明退了下來。

按規(guī)矩，老干部離休能在城里享享清福。

可劉玉明一天都沒耽誤，卷起鋪蓋卷，直接殺回了洙邊村。

推開破木門，瞅見滿頭白發(fā)的梁懷玉正坐在灶臺跟前縫補衣裳。

“回來啦？”

她問了一句，就像他只是出門遛了個彎。

“回來了，這回再也不走了?！?/p>

他答道。

這句承諾，雖然遲到了幾十年，但終究是落了地。

晚年的劉玉明，總覺得虧欠老伴太多。

洗衣做飯他搶著干，給媳婦買新衣裳，恨不得把這輩子的遺憾都補齊了。

梁懷玉在1992年被評上了“山東紅嫂”。

鄉(xiāng)鄰們都說她是苦盡甘來。

其實，哪有什么苦盡甘來，不過是兩個守信用的人，耗盡了一輩子的光陰，完成了一場關于信任的漫長交接。

梁懷玉當年那一嗓子“我就嫁給他”，押上的不光是青春，更是對人性的那份眼力。

劉玉明在徐州車站喊停的那輛車，剎住的不光是輪子，更是世俗的偏見和誘惑。

2002年，梁懷玉走了。

劉玉明守在墳頭，久久不愿挪步。

他念叨著：“懷玉，我又得先走一步了，下輩子咱倆還湊一家?！?/p>

這大概就是那個戰(zhàn)火紛飛的歲月里，關于愛情和契約，最樸實也最硬核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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