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羅漢，你騙了所有人。

誰說他戰(zhàn)無不勝？他輸，輸?shù)脧貜氐椎祝斀o一個死人。

月下戈壁，篝火燃盡最后的枯枝。阿羅漢摘下面具的瞬間，那張臉太干凈了，干凈得像中原寺廟里的佛像，完全沒有漠北風沙啃噬過的痕跡。

可三天前，他剛殺了十七個人。

第一次見他出手，是在白龍堆的鹽堿地上。

三十多個馬賊圍著商隊轉圈，像禿鷲盤旋在將死的駱駝上頭。我們縮在車廂里，聽見外面馬蹄聲越來越密，密得像暴雨前的悶雷。

然后，安靜了。

掀開簾子，看見一個穿重型盔甲的人坐在馬背上，青銅面具在烈日下反著刺眼的光。馬賊們定在原地，像被風沙吹成化石。他抬手，就那么隨意地抬了抬手，沖在最前面的那個腦袋就滾到了馬蹄下。

剩下的馬賊跑了，他沒追。

他摘了面具喝水，眼睛還盯著遠處的沙丘：“跑掉的，會幫我把名聲帶到更遠的地方。”

直到三天后在且末城的酒肆里，聽見有人壓低聲音說：“別惹那個戴青銅面具的，他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我才明白，這男人不是不會輸，他是壓根沒把輸這個字放進過腦子里。

證據(jù)有三：

其一，他殺人從來不多用一刀。救我那回，十七個人，十七刀，刀刀斃命。我數(shù)過尸體上的傷口，全是喉結下方三寸，分毫不差。

其二，他從不下馬迎戰(zhàn)。永遠坐在馬背上，永遠穩(wěn)得像鑲進鞍子里。吐火羅的老兵告訴我，二十年來沒人見過他雙腳沾地是什么樣子。

其三，他從不回頭看自己殺過的人。刀入鞘，馬掉頭，身后炸開的血花跟他沒關系。那種自信不是裝出來的，是千錘百煉之后，身體比腦子先知道結果。

有人問他：“你就不怕哪天失手？”

他難得笑了一下，笑聲悶在面具后頭，像遠處的悶雷：“刀不會失手，失手的是人。人不信自己，刀就偏了?！?/p>

我相信他。不是因為他說得對，是因為他信得太狠。

這里你可能會問：一個殺人如麻的漠北刀客，能有什么信仰？

阿羅漢的信仰，比且末城外的落日還要沉重。

那次打完仗，他從懷里掏出兩樣東西。一樣是磨刀石，巴掌大，邊角都磨圓了，被他攥在手心里念叨了好一陣。另一樣是個青銅小像，拇指大小，雕刻的姿勢跟他騎馬時一模一樣。

他對著這兩樣東西，念叨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隨行的吐火羅說：“他在跟神說話。”

“哪個神？”

“兩個。磨刀石是他自己的神，青銅像是祖宗傳下來的神?！?/p>

后來跟著他走了三個月，才慢慢琢磨明白，磨刀石代表他信自己。青銅像代表他信天命。

這不是矛盾嗎？

不是。恰恰是這兩樣東西捆在一起，才讓他二十年不敗。

那年冬天在輪臺，我們遇上白災。暴風雪刮了七天七夜，補給斷了，馬凍死了三匹。吐火羅的兄弟們開始寫遺書，有人干脆躺進雪里等死。

阿羅漢沒說話，他坐在帳篷中間，左手攥著磨刀石，右手握著青銅像，眼睛閉著，嘴唇動了一夜。

第八天早上，雪停了。他站起來說：“往東走，三十里外有廢棄的烽燧?！?/p>

果然有，那晚圍在火堆邊，問：“你怎么知道？”

他摘了面具烤火，火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像壁畫：“我不知道。磨刀石說該往東，青銅像也同意。”

之所以這么做，不是他瘋了，而是他把“信”這件事，練到了極致。

打完勝仗那晚，吐火羅人在戈壁上點起巨大的篝火。阿羅漢帶頭唱起古老的吐火羅戰(zhàn)歌，那調(diào)子像從石頭縫里擠出來的，干澀，粗糲，卻讓人頭皮發(fā)麻。

兄弟們圍著他，跟著唱，聲音越來越大，大到能把天上的星星震下來。那一刻他坐在火邊，戴著面具，紅發(fā)被風吹得亂飛，活脫脫就是壁畫上鑿刻的遠古戰(zhàn)神。

后來火快滅了，人散了。他還沒走，一個人坐在余燼前，面具摘下來放在身邊。

月光底下，終于看清了他的臉，不是羅剎，不是惡鬼。

那張臉清雋得過分，眉骨高，眼窩深，鼻梁像刀削出來的直線。常年風沙也沒把它怎么樣，只是在下巴上留了一片青色的胡茬，皮膚比我想象的要細膩。

他盯著遠處的戈壁發(fā)呆，然后他哼起一首歌。

不是剛才的戰(zhàn)歌了，這首軟得多，也苦得多，調(diào)子七拐八拐的，像在沙丘上找路。聽不懂詞，但聽得懂那股勁兒，他在想人，想那些回不來的兄弟。

“你往那邊看，看到的是戈壁。我看過去，看到的全是他們?！?/p>

這個男人不是戰(zhàn)無不勝。他只是把所有輸?shù)臋C會，都替兄弟們扛了。

三個月后離開隊伍，回了中原。

直到去年，有個吐火羅商人經(jīng)過洛陽，在酒肆里認出了我。他告訴我，阿羅漢去年冬天死了。

不是在戰(zhàn)場上。

是在一場大雪之后，他一個人騎馬去了白龍堆，在當初救我的那塊鹽堿地上坐了一天一夜。等兄弟們找到他，他已經(jīng)凍硬了，臉上還戴著那副青銅面具。

他們說他沒受傷，沒中毒，純粹是坐在那兒把自己凍死的。

商人說：“長老們講，他是去找那些回不來的兄弟了?！?/p>

他不是去死。他是回家。

我們都被他騙了，我們都以為他是戰(zhàn)神，是羅剎，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可他從頭到尾，只是一個想帶兄弟們回家、卻怎么也帶不齊的普通人。

他信自己，也信神明。他從不回頭看爆zha，卻在每個無人的夜里，把那些走散的人從頭到尾看一遍。

阿羅漢，你這一輩子，到底是在打勝仗，還是在等一場能把你吹回家的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