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秋天，來得特別早。

九月底，鴨綠江邊的風(fēng)已經(jīng)帶著涼意，廠區(qū)圍墻外的那排楊樹開始落葉。我們公司在邊境做了好幾年服裝加工，和朝方的合作一直順順當當——料件運過去，半成品拉回來，整理完發(fā)往韓國和日本。朝鮮工人手巧，針腳細密，次品率比國內(nèi)工人還低。

那批從外協(xié)廠回來的成衣，堆在倉庫里等著整理。貨早就做好了，但對方廠里催著我們拉走，說是要騰地方。偏偏團長前幾天回國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我們公司中國人不多，且都是上了歲數(shù)的。幾個大姐整燙熨燙是行家，但讓她們?nèi)グ徇\成衣——一包幾十斤，碼起來比人還高——實在難為人。

只能去找指導(dǎo)員。

指導(dǎo)員姓樸，四十出頭，瘦高個，常年板著臉。他是朝方派駐的管理人員，管著廠里幾十號朝鮮姑娘的吃喝拉撒、思想動態(tài)。按規(guī)矩，姑娘們出廠，必須是他或者團長親自跟著，寸步不離，像押運貴重物品。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對著幾本賬冊發(fā)愁。

“指導(dǎo)員，外協(xié)廠那批貨，得去拉回來?！蔽艺f，“團長不在，你們姑娘得出幾個人?！?/p>

他抬起頭，看著我，沒說話。那眼神我懂——他為難。走不開，又不能放人。

“我知道規(guī)矩，”我趕緊說，“但你也看見了，我們那幾個大姐，搬不動。你們姑娘利索，一會兒就完事。我親自帶著，保證不出問題。”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縫紉機的嗒嗒聲，姑娘們正在流水線上低頭干活。

“需要幾個人？”他終于開口。

“六個就行。”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好吧，就信你一回。你親自帶隊，出了事，你負責(zé)?！?/p>

我應(yīng)下來，心里卻有點發(fā)虛。他這句“信你”，分量挺重的。

六個姑娘被叫到院子里，站成一排。我遠遠看著，她們都穿著統(tǒng)一的工服——深藍色的那種，洗得有些發(fā)白，但干干凈凈。頭發(fā)也梳得整齊，扎著低馬尾，低著頭，誰也不說話。

樸指導(dǎo)員站在她們面前，用朝鮮語交代著什么。我聽不懂，但能猜到——無非是“注意紀律”“聽從安排”“別給中國人添麻煩”之類的。他說了很久，語氣很重，像在訓(xùn)話。

說完，他轉(zhuǎn)身走了。

姑娘們上了車，坐在后排，依然低著頭，誰也不吭聲。我坐在副駕駛，從后視鏡里瞥了一眼，只能看見六顆低垂的腦袋和六雙并攏的膝蓋。

車子發(fā)動，駛出工廠大門。

廠區(qū)在城邊上，出門是一條不寬的馬路，兩邊是些小店鋪——賣五金建材的，賣日雜百貨的，還有一家拉面館。都是很普通的街景，但對她們來說，這是難得一見的“外面”。

車子開出去十來分鐘，車廂里還是一片安靜。我正想找個話題打破沉默，忽然聽見后排有人輕輕哼起歌。

是朝鮮的民謠，調(diào)子很歡快，我聽不懂詞，但旋律耳熟——好像是《阿里郎》的變調(diào)，又好像是別的什么。

哼了幾句，旁邊的人跟著哼起來。漸漸地，六個人都加入進來，聲音越來越大。不知道誰先拍了第一下手，然后大家都拍起手來，打著節(jié)拍，臉上露出了笑容——不是那種克制的、禮貌的笑，是真的、從心里溢出來的笑。

車廂里一下子熱鬧起來。

我和司機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剛才那六顆低著的腦袋，現(xiàn)在都抬起來了，眼睛里亮晶晶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唱著歌，拍著手，像一群過節(jié)的孩子。

她們一邊唱一邊指著窗外嘰嘰喳喳。這個指著一家服裝店，那個指著一個水果攤，用朝鮮語飛快地說著什么。有個姑娘甚至鼓起勇氣，用生硬的中文問我：“這個，什么？”她指著路邊一家賣烤串的小攤，煙霧騰騰的，飄過來一陣香味。

“羊肉串?！蔽艺f，“好吃的?！?/p>

她點點頭，笑著轉(zhuǎn)回去，跟旁邊的人翻譯。幾個人湊在一起嘀咕，然后又是一陣笑。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她們平時被管得太嚴了。在朝鮮勞務(wù)輸出的管理體系里，這些都是集體生活、集體勞作，10人一組，有組長監(jiān)督，每周思想?yún)R報，定期主題學(xué)習(xí)。她們來中國打工，但真正接觸到的中國，只有廠房的四面墻和宿舍的幾張床。

今天，指導(dǎo)員不在，這個框框暫時打開了。

到了外協(xié)廠，她們二話不說就干起活來。成衣一包一包碼在倉庫里，要搬到車上。她們排成一溜，像流水線一樣，一個人從里面往外搬，一個人接過去，再傳給下一個，一直傳到車邊。嘴里還哼著剛才的曲子，腳下生風(fēng)，干得又快又利索。

我喊她們歇會兒，喝口水。她們擺擺手，繼續(xù)干。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工服后背都濕透了，但臉上的笑容一直沒斷過。一邊干一邊還互相打趣，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笑成一團。

不到一小時，幾十包成衣全部裝完。

往回走的路上，路過一家小賣部。我讓司機停車，進去買了六袋餅干和六瓶汽水。那年月，邊境小城的商店里沒什么進口貨，就是些本地產(chǎn)的普通餅干，塑料袋裝著，幾塊錢一袋。汽水也是本地汽水廠出的，玻璃瓶，橙子味。

我把東西遞給她們：“辛苦了，路上吃的?！?/p>

她們愣住了。那個眼神我至今記得——驚訝，不敢相信，然后是抑制不住的喜悅。雙手接過東西，嘴里不停地說著謝謝，雖然發(fā)音不準，但那份真誠誰都聽得出來。

有個姑娘拿著那袋餅干，翻來覆去地看包裝。拆開后，掰下一小塊，放進嘴里，慢慢地嚼。然后瞇起眼睛，笑了，像只滿足的小貓。另一個姑娘拿著汽水瓶，對著光看里面的氣泡，一個個升上來，又破掉。她小心翼翼地擰開蓋子，喝了一小口，咂咂嘴，又喝一小口，然后遞給旁邊的人，讓她們也嘗嘗。

她們互相分享著，你一口我一口，嘰嘰喳喳地說著什么。那個場面，就像一群春游的學(xué)生，分吃著從家里帶來的零食。

回程的路上，車廂里依然熱鬧。歌聲又響起來了，這次是另一首，節(jié)奏更快，她們一邊唱一邊拍手，有人甚至輕輕晃著身體。

但快接近工廠時，聲音漸漸小了下來。

我注意到，有兩個姑娘開始把大家沒吃完的餅干和沒喝完的汽水收起來，小心翼翼地用外套包好。她們動作很快，一邊收一邊還往窗外看，像在做一件見不得人的事。

車剛停穩(wěn)，她倆就第一個跳下車，抱著那包東西，頭也不回地跑向宿舍。

其他幾個姑娘也下了車，臉上的笑容已經(jīng)收起來了，低著頭，排成一排，像來的時候那樣，走回廠房。

我看著她們走遠，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她們?yōu)槭裁磁堋齻円涯切〇|西藏起來。不能被樸指導(dǎo)員發(fā)現(xiàn)。因為在指導(dǎo)員眼里，這些來自“外面世界”的東西，代表著“不該有”的欲望，代表著可能會讓人“思想出問題”的誘惑。被發(fā)現(xiàn)的話，輕則一頓訓(xùn)斥，重則影響回國后的安排。

那天晚上，我加班整理完那批貨，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了。路過宿舍樓，看見二樓一個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隱隱約約傳來說話聲和輕輕的笑聲。

我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想起下午那些笑臉，想起她們唱歌時的樣子，想起她們小心翼翼掰開餅干的動作。

2013年的秋天，那批成衣順利發(fā)出去了，發(fā)往韓國釜山。后來還有很多批貨，也都很順利。那些姑娘們繼續(xù)在流水線上低頭干活，每天廠房、宿舍兩點一線，每周匯報思想，每次出廠依然要有指導(dǎo)員跟著。

我不知道那幾袋餅干最后怎么樣了，是被偷偷吃掉了，還是被發(fā)現(xiàn)沒收了，或者一直藏在某個角落里舍不得吃。我也不知道那天下午的快樂，能在她們心里存多久。

但我知道，那個下午，她們是真的快樂過。

哪怕只有幾個小時，哪怕最后還要把頭低下去。

第二年開春，那幾個姑娘里有人回國了，換了一批新的來。新來的也是低著頭，不說話，工服洗得發(fā)白。

但我想，總會有那么一天，她們也會坐上那輛通勤車，去一個沒有指導(dǎo)員的地方，唱起歌，笑起來。

哪怕只有幾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