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14年年初的一系列事件中，烏克蘭親俄政權的崩潰速度遠超普京的想象。站在克里姆林宮的視角，出兵克里米亞并非一次蓄謀已久的擴張行動，而是一次在面臨災難性戰(zhàn)略損失時被迫采取的防御性反應。

克里米亞事件留給普京的時間并不多，并且從今天的視角來看，普京實際上別無選擇?？死锩讈唽Χ砹_斯而言有什么用？簡單來說，對俄羅斯來說，克里米亞半島具有無與倫比的戰(zhàn)略地位。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在亞努科維奇倒臺之前，克里米亞半島戰(zhàn)略價值的實現，并不依賴于俄羅斯對它的軍事占領。

相信各位對克里米亞半島都有一定了解。在歷史上，克里米亞半島并非烏克蘭民族的固有領土，而是俄羅斯帝國與奧斯曼帝國之間戰(zhàn)爭的戰(zhàn)利品。1954年，為紀念烏克蘭與俄羅斯統一1300周年，時任蘇共中央第一書記、具有烏克蘭背景的尼基塔·赫魯曉夫，通過蘇聯最高蘇維埃主席團下令，將克里米亞州從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的版圖中劃歸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管轄。

赫魯曉夫從未想到，蘇聯在不到半個世紀后便宣告解體。因此，這一國家內部的行政區(qū)劃調整起初并未引起太多關注。然而，1991年蘇聯解體，烏克蘭宣布獨立，一夜之間，前蘇聯內部可隨意調整的行政邊界，變成了主權國家之間的國際邊界?？死锩讈喌臍w屬問題立刻成為俄烏之間最棘手的“定時炸彈”。

當時，俄羅斯國內的民族主義者與許多政客認為，1954年的劃歸是一個歷史錯誤，克里米亞理應回歸俄羅斯。而在烏克蘭，人們則依據國際法認定，其獨立時的版圖就是合法的主權領土。在解體初期，俄烏關系相對良好，兩國領導人均認為，為此兵戎相見是錯誤的。經過數年的政治談判，克里米亞問題有了一個相對妥善的解決方案。

到1997年，俄烏兩國達成數項共識：烏克蘭同意放棄其繼承的蘇聯核武器，俄羅斯尊重俄烏現有邊界；烏克蘭在新憲法中承認克里米亞為境內唯一的自治共和國，并允許黑海艦隊分割后歸屬俄羅斯的部分，以租賃形式繼續(xù)使用塞瓦斯托波爾港至2017年。對俄羅斯而言，這是“丟了面子，得了里子”的協議。

對俄羅斯來說，克里米亞半島的核心作用，是為黑海艦隊提供一個絕對可靠的基地，而上述妥協能同時實現三個戰(zhàn)略目標：第一，只要克里米亞是自治共和國，俄羅斯就能維持對該地區(qū)的文化和政治影響；第二，不直接侵犯烏克蘭領土，可避免烏克蘭徹底倒向俄羅斯的對立面，確保其戰(zhàn)略中立；第三，烏克蘭簽署黑海艦隊分割協議并租借塞瓦斯托波爾港后，俄羅斯在事實上已享有對克里米亞的控制。

因此，從1997年至2014年，無論俄羅斯還是烏克蘭，都未曾想重新引爆克里米亞問題。然而，亞努科維奇的倒臺徹底改變了這一邏輯。在其執(zhí)政期間，“親俄”是最基本的方針。他甚至在2010年與俄羅斯達成新協議，將艦隊租期大幅延長至2042年，以換取俄羅斯的天然氣價格優(yōu)惠。

可是，當針對亞努科維奇的“顏色革命”爆發(fā)后，“親俄”同時被定性為最大政治錯誤。狙擊手事件發(fā)生后，亞努科維奇以最快速度出逃。他所在的地區(qū)黨在事件后土崩瓦解，議員與地方官員或倒戈、或逃亡、或保持沉默。整個烏克蘭的親俄政治力量在一夜之間被摧毀，這直接削弱了莫斯科對下一屆烏克蘭政府保持對俄中立的信心。

更令其不安的是，亞努科維奇出逃后，代行總統職務的議長亞歷山大·圖爾奇諾夫，以及被任命為總理的阿爾謝尼·亞采紐克，都曾是2004年“橙色革命”的骨干，也是前總理尤先科的親密盟友。他們本就是堅定的親西方派，必然推行反俄路線，其對烏克蘭政壇的全面掌控，進一步加深了莫斯科的戒備。

最嚴重的是這場“顏色革命”中的暴力傾向。在沖突階段，一些組織嚴密、行動力強的烏克蘭極右翼極端組織扮演了示威者的“突擊隊”角色。他們不僅在意識形態(tài)上持極端、毫不妥協的反俄立場，甚至將二戰(zhàn)時期納粹分子、蘇聯叛徒斯捷潘·班德拉奉為“圣人”。這些極端分子因在革命中的活躍，一度獲得包括副總理、國防部長、總檢察長在內的多個要職，意味著他們完全可能將極端政治綱領轉化為實際政策影響力。

因此，當亞努科維奇出逃的消息傳到莫斯科時，普京腦中只剩一個念頭：如何挽回俄羅斯的戰(zhàn)略損失。當時，他有四個方案。

第一個方案是提前發(fā)動俄烏戰(zhàn)爭，動用優(yōu)勢俄軍以“1小時22分”速通基輔，消滅“廣場革命”后建立的臨時政權，并重新扶植亞努科維奇上臺。好處是能暫時徹底解決烏克蘭問題，但風險是，俄羅斯可能像2022年后的俄烏戰(zhàn)爭一樣陷入長期泥潭，而當時俄羅斯對全面戰(zhàn)爭的準備遠不如2022年。

第二個方案是放任自流，不干預烏克蘭局勢。好處是西方沒有制裁理由，俄羅斯可以“受害者”身份公開譴責西方。但壞處更明顯：這意味著必須默默承受戰(zhàn)略失敗，不僅失去克里米亞港口，還可能在未來看到北約部隊開抵俄烏邊境。選擇此方案，普京的威望將受重創(chuàng)，政權甚至有崩潰風險。

第三個方案是如后來般策動東部叛亂，但不吞并克里米亞。這樣可以持續(xù)讓烏克蘭“失血”，無限期阻止其加入北約，并避免吞并帶來的最嚴厲國際制裁。然而，該方案的核心缺陷是必須放棄黑海港口，等同于戰(zhàn)略資產徹底喪失。

于是，普京最終選擇第四個方案：有限介入，僅占領克里米亞，使其成為一個半獨立自治共和國。由于當地對俄國的抵觸較小，此方案有多重好處：第一，目標明確，軍事上可行；第二，俄格戰(zhàn)爭經驗讓普京判斷，西方不會為烏克蘭一個半島與俄開戰(zhàn)；第三，收復被視為“俄羅斯故土”的克里米亞，可極大激發(fā)國內民族主義情緒，對維持長期統治具決定性意義。

壞處也有兩點：一是俄羅斯將面臨長期國際制裁與孤立，二是徹底失去整個烏克蘭。但制裁與孤立在采取任何行動時都不可避免，而極右翼與極端勢力掌權后，失去烏克蘭已是既成事實。因此，普京權衡后發(fā)現，占領克里米亞的弊端早已注定，益處卻極為顯著。關鍵在于能否迅速完成占領。

于是，在亞努科維奇出逃后，普京動用俄軍最精銳的空降部隊與特種部隊，在不暴露身份的情況下控制了克里米亞主要機場與街道。與此同時，烏東爆發(fā)大規(guī)模親俄游行，基輔不僅缺乏戰(zhàn)勝俄羅斯的信心，更擔心一旦動武，烏東多州會趁機脫離烏克蘭、倒向俄羅斯。

此時，烏克蘭同樣面臨戰(zhàn)略抉擇：開戰(zhàn)必敗，且可能引發(fā)國家分裂的全面戰(zhàn)爭；不開戰(zhàn)雖失克里米亞，但可保存軍力，并以“受害者”身份爭取更多國際支持。當雙方都選擇各自的最優(yōu)解后，2014年3月的局勢平靜得令人不安。烏克蘭軍隊一槍未發(fā)便撤出克里米亞，俄羅斯不僅占領該地，還借助高投票率與高支持率的公投，將克里米亞納入俄羅斯版圖。

俄烏雙方都清楚，兩國關系再難回到從前，但也明白彼此尚未做好全面戰(zhàn)爭的準備。按理說，和平至少應在擴軍備戰(zhàn)的緩沖期內維持一段時間。然而，一場持續(xù)八年的低烈度沖突，幾乎在克里米亞易手的一刻便拉開序幕。頓巴斯為何會成為烏克蘭流血的傷口？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