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尷尬的是，我們甚至不知道它具體發(fā)生在法國馬恩河畔的哪一塊玉米地里。

學術(shù)界吵了一百多年，最后只能攤手承認：所有關(guān)于這場戰(zhàn)役的細節(jié)，什么兩翼包抄、高地爭奪、哥特人怒斬仇敵——都來自一個叫約達尼斯的修士，而他寫書的時候，仗都打完快一百年了。

但恰恰是這個“說不清”，讓卡塔隆平原成了整個歐洲史上最迷人的謎面。

謎底卻是一道政治算術(shù)題。

解題人叫弗拉維烏斯·埃提烏斯，西羅馬帝國的“最后一個羅馬人”。

那一年他面對的，是“上帝之鞭”阿提拉率領的五十萬雜牌大軍——當然，這個數(shù)字也是約達尼斯灌水的，現(xiàn)代史家更相信雙方加起來頂多十萬人。

十萬人也是人，十萬人流出的血也是熱的。

故事的開場其實是一枚戒指。

西羅馬皇帝的姐姐霍諾麗婭公主被軟禁在東羅馬修道院里，這位一肚子不甘心的女人偷偷給草原霸主阿提拉送了封信，附上定情信物，求他救自己出火坑。

阿提拉把這枚戒指在腰帶上掛了十年，等到450年才掏出來——不是他癡情，是這時候掏出戒指，利息最高。

“未婚妻”他當然要，但嫁妝得是西羅馬的半壁江山。

皇帝瓦倫提尼安三世差點氣歪了鼻子。

談判破裂，阿提拉跨過萊茵河。

那一年的高盧像一鍋煮沸的雜燴湯。

西哥特人占了阿基坦，勃艮第人盤踞阿爾卑斯山腳，法蘭克人窩在萊茵河三角洲，阿蘭人像流沙一樣散在各處。

他們都恨羅馬，羅馬也恨他們。

但當阿提拉的騎兵把梅斯城燒成白地、連教堂里的神父都釘死在祭壇上時，這些蠻族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匈人不是來搶劫的，是來犁地的，犁完翻土，種上草原。

埃提烏斯就在這時干了一件他這輩子最漂亮的事。

他甩開腿，在西哥特首都圖盧茲的王座前站成一根釘子。

西哥特老王狄奧多里克一世本來打定主意隔岸觀火——阿提拉再兇，過了盧瓦爾河再說。

埃提烏斯不跟他講大義，講的是賬：匈人打的是全高盧，你的田、你的城、你那些整天想篡位的兒子們，哪個經(jīng)得起這一掃？

老王松動了。

埃提烏斯又搬出當?shù)卮蟮刂靼⒕S圖斯——這人后來還當過幾天短命皇帝——讓他用鄉(xiāng)情把各路搖擺不定的蠻族酋長摁在了一起。

六月初，羅馬—西哥特聯(lián)軍像一塊遲來的雪崩，撞向正在圍攻奧爾良的阿提拉。

圍城已到最后時刻，匈人的破城錘已經(jīng)撞開了城門洞，第一批突擊隊甚至沖進了街巷。

但傳令兵幾乎是連滾帶爬撲到阿提拉馬前：地平線上全是敵人的旗幟。

阿提拉撤了。

他不需要占卜師用肩胛骨燒裂紋就能算明白，困在城里挨打和退到平原決戰(zhàn)哪個更劃算。

451年6月20日，兩片森林夾著的卡塔隆尼亞平原，風從馬恩河上吹過來，卷起塵土和牛糞味兒。

阿提拉把最精銳的匈人騎兵塞進中路，左翼拴上東哥特人，右翼是格皮德人等一干日耳曼小弟。

他的算盤很古典：中路錘爛對面，兩翼包抄收口。

埃提烏斯的棋盤卻擺得陰損。

他把最不可靠的阿蘭人——這幫人之前還給阿提拉當過帶路黨——杵在正中，擺明了當消耗品；左翼是他自己帶的羅馬正規(guī)軍，右翼是狄奧多里克老王的西哥特主力。

老王的兒子托里斯蒙領著上千精銳重騎兵，提前藏進平原東側(cè)那座唯一的高地后頭。

這個陣型只傳達一個意思：借刀殺人，順便防著盟友翻臉。

開打之后，中路果然像紙糊的一樣。

阿蘭騎兵象征性地沖了兩輪，被阿提拉的親衛(wèi)隊一沖就散，活著的人馬淌著血往兩邊逃。

匈人騎兵像決堤的水漫過陣地，左翼的羅馬步兵側(cè)翼全敞，法蘭克盟軍用身體堵缺口，被射成刺猬。

但右翼那邊，兩支哥特人——西哥特和東哥特，二十年前還是一個鍋里攪馬勺的親戚——已經(jīng)在那片高地上咬死了。

老王狄奧多里克沒躲在后面，他披著鎖子甲沖在第一線，指揮騎兵硬啃東哥特人的盾墻。

然后不知是馬失前蹄還是東哥特標槍手甩得準，老頭從鞍子上仰面栽下去，還沒落地就被自己人的鐵蹄踩成了血泥。

可戰(zhàn)局就在這里拐了彎。

西哥特人沒垮，王死了反而把眼眶瞪出血。

托里斯蒙從高地側(cè)面沖下來，刀刃朝外，嘴里喊的是給爹報仇。

那股瘋勁把東哥特人推下了斜坡，順勢卷進了匈人主力的肋部。

太陽已經(jīng)偏西。

阿提拉發(fā)現(xiàn)自己被反包了。

他退回用 wagons 圍成的車營里，把馬鞍堆成一座小山，四周澆上油脂，最頂上擱他從東羅馬皇帝那兒敲詐來的金盤子銀碗，還有他從巴爾干一路睡過來的年輕嬪妃。

他盤腿坐在柴堆中央，等著羅馬人攻進來就點火。

那一夜，托里斯蒙追擊時迷路，一頭撞進匈人營帳，臉上挨了一刀才被親兵搶回去。

埃提烏斯也在黑暗里跟大部隊走散，一個人在西哥特人的營地蹲到天亮。

第二天拂曉，戰(zhàn)場上堆的尸體讓流水改道。

阿提拉還在車營里吹號擂鼓，硬撐著不低頭。

誰都看得出來，只要聯(lián)軍再壓一次，上帝之鞭要么燒成焦炭，要么跪地請降。

埃提烏斯卻沒有下令。

他走到托里斯蒙面前，語氣誠懇得像個長輩：你父親死了，王位還在圖盧茲空著，你兄弟可不止一個。

托里斯蒙的臉白了，當天就拔營往南狂奔。

接著埃提烏斯又散掉了其他蠻族的隊伍，客客氣氣送他們回家。

阿提拉就這么走出車營，翻過阿爾卑斯山，第二年把意大利北部犁成廢墟。

說穿了就是八個字：留條瘋狗，咬死鄰居。

他算得太精了：匈人打殘了，西哥特人就沒人制衡；西哥特人坐大，高盧就不再是羅馬的高盧。

所以他必須放阿提拉活著，哪怕這頭狼明天就反咬自己一口。

沙隆戰(zhàn)役的諷刺就在這里。

但他們輸?shù)袅宋ㄒ灰粋€把歐洲各路勢力擰成一股繩的機會。

那之后，西哥特人跟羅馬的蜜月期比露水還短，阿提拉三年后死在新婚夜里，他那些日耳曼附庸立刻掉頭搶起了羅馬的地盤。

埃提烏斯自己也沒落好。

三年后，他那疑心病重的皇帝瓦倫提尼安三世在一次接見中拔出劍，親手把他劈死在御座前。

史書上記了皇帝的遺言——其實是耍無賴：“你們別罵我，他的手先前按在我劍柄上，我只是還給他。

但拯救者不是那一天盾牌和標槍的碰撞，而是那之后一千五百年，無數(shù)代人往這個戰(zhàn)場上投射的隱喻。

哥特人要獨立，羅馬人要體面，基督徒要神跡，民族主義者要先祖榮光。

各取所需。

今天你若開車路過香檳沙隆，能看到的只是無邊無際的葡萄園，釀出來的氣泡酒在世界各地的新年宴會上被碰碎。

沒有一個農(nóng)夫能指給你看：喏，當年阿提拉差點自焚的地方就是這塊地。

我們連他到底站在哪個經(jīng)緯度都不知道。

但這個故事還是值得再講一遍。

不為英雄史詩，為那點算盤打得太響、最后把自己也算進去的悲涼。

埃提烏斯臨死前，據(jù)說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他大概到那一刻都想不通：明明每一步都是對的，怎么路就走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