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2月15日，農歷戊戌年除夕，陜西省漢中市南鄭區(qū)小南海鎮(zhèn)發(fā)生了一起震驚全國的惡性兇案。

一名35歲的本地男子，在萬家團圓之際，持刀闖入鄰居家院落，短短數分鐘內連殺三人——王校軍、王正軍與王自新，行兇動機直指二十二年前其母汪秀萍被王家成員毆打致死一案。

此案即廣受關注的張扣扣復仇案。早在1996年，年僅13歲的張扣扣親眼目睹母親被王正軍用木棍重擊后腦倒地身亡，盡管加害者最終獲刑七年，但張扣扣始終認定司法裁決未能體現應有公正，自此將“血債血償”刻入生命底色，默默醞釀一場跨越兩個世紀的私人清算。

王正軍當時走在返家隊伍末尾，尚未察覺異樣，張扣扣從背后突襲，一刀刺穿其頸側動脈，對方甚至未能轉身呼救；緊接著數刀精準貫入胸腔，王校軍聞聲回頭，拔腿奔逃，剛跨出三五步便被追上，腹部接連中刃，最終癱倒在自家院門臺階前。

71歲的王自新躲進堂屋內室，張扣扣一腳踹開木門，揮刀直取其腹，隨后橫向割斷喉管，動作冷靜而迅疾。

三條鮮活生命，在不到四百秒的時間里相繼熄滅。

王自新的妻子楊桂英當時正臥于里屋炕上小憩，年邁耳衰，對門外慘烈聲響渾然不覺。張扣扣立于堂屋中央稍作停頓，深吸一口氣，未再向內探查。多年后他在庭審中平靜陳述：“她未曾參與當年沖突，亦未傷我母親分毫，她不該死。”

行兇完畢，他返回家中取出菜刀與汽油，徑直走向王校軍停在院外的新購轎車，反復劈砍車身，直至玻璃碎裂、鐵皮凹陷，最后引燃烈火，濃煙裹著火光沖天而起。

當晚，張扣扣坐在自家院中石階上，吃完了父親張福如親手搟制的素面，仰頭凝望漫天綻放的煙花，一夜未眠。兩天后的正月初二，他獨自步行至當地派出所，主動交代全部犯罪事實。

復仇的起點：母親慘死，少年心碎

1996年8月27日午后，南鄭縣某村田埂邊爆發(fā)激烈爭執(zhí)。張扣扣母親汪秀萍與王家多人言語交鋒，緣由眾說紛紜——或言汪秀萍率先辱罵并啐唾于地，或稱王富軍率先推搡動手。局勢迅速失控，雙方很快扭作一團。

混亂之中，時年17歲的王正軍抄起一根木棒，猛力砸向汪秀萍后腦，后者當即撲倒在地，顱骨破裂、腦組織外溢，雖經緊急送醫(yī)搶救，終因重型顱腦損傷搶救無效離世。

彼時年僅13歲的張扣扣就站在人群外圍，眼睜睜看著母親抽搐倒地、被抬上擔架、在醫(yī)院病床上停止呼吸。更令他終生窒息的是，法醫(yī)當眾實施尸檢，白布掀開瞬間暴露的創(chuàng)口與血跡，深深烙印在他尚未發(fā)育成熟的心靈深處。

自此，那個愛笑愛跑的少年驟然失語，夜間常驚坐而起，冷汗浸透衣衫，夢中反復回放母親倒下的剎那。家中失去頂梁柱后陷入赤貧，父親整日酗酒麻痹自我，兩個姐姐遠赴沿海工廠謀生，張扣扣被迫輟學務農，在田間地頭與磚瓦堆里扛起整個家庭的重量。

他日漸封閉，拒絕交談，放棄升學機會，把所有清醒時刻都用于復盤當年細節(jié)、測算王家人作息規(guī)律、揣摩法律文書中的每一處措辭偏差——仇恨不再是情緒，而成了他唯一確認自身存在的方式。

復仇之路：兵役與打工的艱辛

2001年冬季征兵季，張扣扣主動報名參軍，被分配至新疆某炮兵部隊服役。入伍談話時，他對指導員直言不諱：“練好體能，磨利意志，只為將來親手討還公道。”指導員愕然之余多次試圖疏導，但他眼神里的寒意從未融化，戰(zhàn)友們只覺此人沉默如鐵，卻無人真正叩開那扇緊閉的心門。

2003年退伍返鄉(xiāng)，他將部分津貼寄回老家補貼家用，自己則輾轉于建筑工地、裝卸碼頭、廢品回收站之間，靠體力換取微薄收入。低學歷成為難以逾越的壁壘，高強度勞作換不來生活改善，一次輕信中介承諾赴外地務工，竟被卷走全部積蓄，連返程車票都需向工友賒借。

2017年，他又經勞務公司介紹遠赴阿根廷從事果園采摘，抵達后才發(fā)現合同系偽造，日薪不足百元且無任何社會保障。半年掙扎后黯然歸國，漂泊半生，兜里依舊空空如也，唯有一腔郁結二十余載的恨意愈發(fā)凝實，靜待一個不容錯過的時機。

復仇行動：不死不休的報復計劃

1996年法院判決書顯示，王正軍因故意傷害致人死亡被判處有期徒刑七年，并附帶民事賠償9639.3元。這筆數字在張家眼中形同羞辱——它既無法撫平喪母之痛，更無法彌補此后二十多年的精神崩塌。張家堅信，王家憑借地方人脈影響了案件走向，使本應承擔更重刑責的施害者得以輕判脫身。

2018年春節(jié)前夕，張扣扣重返故土，目睹老屋依舊漏雨、父親仍在為醫(yī)藥費發(fā)愁，而王家早已翻建三層小樓，院中停放著锃亮轎車，孩子就讀名校，老人安享清福。那一刻，積壓多年的火山徹底噴發(fā)。他選定除夕夜作為行動時間點，鎖定四個關鍵對象：王正軍（直接行兇者）、王富軍（沖突發(fā)起者）、王自新（家族主事人）、王校軍（成年后主導家族事務者）。

他的目標清晰無比：只懲處那些在他認知中與母親之死存在直接因果關聯之人。王富軍之妻楊桂英之所以幸免于難，不僅因其年邁耳聾未能察覺異常，更因張扣扣內心始終堅守一條隱秘底線——不殃及未涉舊案的旁人。法庭供述中，他語氣平穩(wěn)、邏輯嚴密：“我所追究的，是當年動手打人、見死不救、操縱判決的人。其他人，我不碰?！?/p>

2019年7月17日清晨，張扣扣在陜西漢中被執(zhí)行死刑，生命定格于36歲。

臨刑前，他面向白發(fā)蒼蒼的父親，輕輕說出五個字：“爸爸，沒事的?！?/p>

語調平緩，毫無波瀾，仿佛只是告知晚飯推遲半小時?？蛇@五個字背后，是整整二十二個春秋的失眠長夜、是兩千多個日夜反復咀嚼的血腥記憶、是一顆被仇恨反復鍛打卻始終不肯銹蝕的靈魂。

他是以命抵命的復仇執(zhí)行者，也是踐踏法治底線的暴力施害者；他構建了一套只屬于自己的道德坐標系，可這套坐標系的原點，卻是三條無辜逝去的生命。法律以最嚴厲的方式完成了它的使命，公眾輿論則在他身上投下復雜光影——同情其童年創(chuàng)傷，譴責其極端手段，反思制度缺位，追問正義邊界。而他自己，在走向刑場的最后一刻，或許早已不再需要任何答案。

參考資料：

1、除夕持刀殺害3人 張扣扣終審被判死刑 新京報 2019-04-11

2、張扣扣是誰 為母報仇張扣扣殺人案始末原因 都市現場綜合鄭州晚報 2018-0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