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日正午，成都鳳凰山機場槍聲大作，蔣介石的車隊破空而來。機艙舷梯旁，毛人鳳扶著情緒激動的蔣委員長登上“中美號”，誰也沒料到，他甩給胡宗南的最后一句竟是：“炮轟劉文輝的公館！”這道命令如滾燙鐵塊，烙在當場所有軍政大員的心頭。對著幾乎已成定局的西南敗局，蔣介石為什么還要把怒火傾瀉在一座空蕩蕩的將軍府上？謎團得先從蔣劉二人二十余年的恩怨說起。

劉文輝，四川大邑人，保定軍校第二期出身，二十年代就割據(jù)西川，自詡“天府第一家”。1929年冬，他在唐生智通電里痛批蔣氏“全國公敵”，次年又響應馮玉祥、閻錫山、李宗仁的中原討蔣。兩次“倒蔣”，雖然都以失敗告終，卻讓蔣介石把這位“桀驁之劉”記在小本上。至一九三三年八月，“二劉之戰(zhàn)”后，劉文輝大敗，倉皇退出成都，退往西康，一度從四川舞臺上銷聲匿跡。

敗走西康的劉文輝并未就此沉寂。那片偏遠的高原地帶曾被川軍視作化外之地，然而他卻在那里筑路、辦學，安撫藏、彝各族，以槍桿子加溫情迅速站穩(wěn)腳跟。一九三五年紅軍長征路過大渡河，他雖被命令圍堵，卻屢戰(zhàn)失利，不禁對“中央”多所怨懟?？箲?zhàn)爆發(fā)后，他以捐款“代兵”，把本部死守在西康，不讓中央軍染指。老蔣眼見難撼其根基，只得在一九三九年應允“西康建省”以示妥協(xié)。

有意思的是，正因為這份被迫的自治，劉文輝結(jié)識了延安地下交通線。一九四二年二月，重慶深夜的小樓里，周恩來對他說：“抗戰(zhàn)需要每一個中國人，也需要像你這樣能守住大西南的人?！边@一席話打動了劉文輝，他暗下決心——“反蔣，親共”成為自己唯一的活路。此后，秘密電臺在雅安架起，他與延安保持著若隱若現(xiàn)的電波聯(lián)系。

時間推到一九四九年冬。胡宗南從陜南敗退，帶著三四十萬標準不整的兵力涌入成都；蔣介石父子也由重慶轉(zhuǎn)飛成都，最后一搏的算盤打得劈啪作響。12月初，在北較場黃埔樓的一次軍政會議上，蔣介石突然點名：“自乾兄，你怎么看？”劉文輝心頭一緊，暗覺山雨欲來，但面上仍陪著笑：“總裁英明，我們唯有遵令行事?！绷攘葦?shù)語，卻埋下脫身的種子。

蔣介石并不買賬。兩日后，他親攜張群登門“探視”，又派張群拋出“四問”逼劉表態(tài)：是否擁蔣復職、是否同中央軍合署指揮、是否交出家眷。劉文輝左支右拙，只得虛與委蛇。張群前腳離去，他旋即與鄧錫侯緊急商議，決定“脫身要緊”：先擺酒設宴灌醉胡宗南等人，再趁亂溜之大吉。

那場設在玉沙街劉公館的深夜筵席，觥籌交錯，雙方試探暗流涌動。“我是大軍閥，又是大官僚，中共怎會要我？”劉文輝舉杯自嘲。胡宗南聽得心花怒放，哪里想到這是對方最后的障眼法。第二天下午，劉、鄧分騎快車從北門出城，鉆小巷、翻缺口，一路飆向彭縣。等侍從副官慌張稟報，成都已找不到這兩位“三星上將”的蹤影。

蔣介石雷霆大怒，先令王瓚緒追堵，未果；隨即拍板決意北上臺灣。臨登機前把西南殘局甩給胡宗南，并丟出那句充滿恨意的指令——“炮轟劉文輝公館”。張牙舞爪之下，難掩山河換色的絕望。胡宗南不敢怠慢，派第1軍先頭部隊直撲玉沙街，沖天炮火把空宅炸得塵土飛揚，緊跟著一頓搜刮，連墻壁都鑿穿。銅門后翻出大批金條古玩，兵士們樂得眉開眼笑。劉文輝棄守成都，付出的代價不小，可換來的是一張性命與未來。

細看這場“炮轟公館”，其真正目標并非奪寶，而是示眾：蔣介石要用行動告誡所有“心懷異志”的川軍將領——背叛者的家底可以頃刻灰飛煙滅。遺憾的是，他低估了時局風向，也低估了劉文輝的決絕。十二月九日，劉、鄧會同從灌縣趕來的潘文華，在彭縣龍橋發(fā)出起義通電。川西風聲鶴唳，蔣系士氣愈發(fā)渙散，不出十日，成渝大門洞開。

胡宗南炸公館的后手更顯倉皇。臨走前，他在三棟樓底塞滿炸藥，本想一勞永逸。偏偏天網(wǎng)恢恢，一名曾守衛(wèi)劉宅的衛(wèi)士夜?jié)摶馗?，誤觸雷管，自己喪命，卻使另一側(cè)埋設位置暴露，解放軍進城后忙不迭清除余雷，才讓劉家人免遭橫禍。世事微妙，貪婪與恐懼往往雙生，最終卻救了被算計之人。

成都是在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宣告易幟的。再過半年，西南軍政委員會在重慶成立，劉文輝被任命為副主任，旋即調(diào)任四川省政協(xié)副主席，后又進入中央政府主管林業(yè)工作。曾以“川康王”自居的舊軍閥，竟在共和國的旗幟下，為天然林保護區(qū)和植被恢復跑前忙后，這等跌宕，真讓人感慨歷史的翻云覆雨。

反觀蔣介石，登機飛越海峽后，終其一生未再踏足巴山蜀水。那一紙“炮轟”之令，既是對老對手的泄憤，也是他在大陸發(fā)出的絕響。誰能想到，差一點點，他就會像兩年前的傅作義那樣，被昔日部下“請進城”成了階下囚？戰(zhàn)局瞬息，英雄末路，一場炸不及人的炮擊，最終只留下廢墟、銅壁和幾枚零散的銀元，見證著舊時代的最后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