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陽岡那頭猛獸倒下后，陽谷縣令滿臉堆笑，讓人把那一千貫賞錢抬到了武松跟前。

這會兒，武松做出的舉動，讓在場的人都看傻了眼，哪怕是幾百年后的人讀到這一段，沒準(zhǔn)也會覺得這漢子腦子不開竅。

緊接著，他把那一千貫銅錢，一股腦兒全散給了那些被老虎折騰得苦不堪言的獵戶們。

縣令眼珠子一轉(zhuǎn)，心里暗贊：這人功夫了得，居然還不愛財，當(dāng)場拍板——錢既不要，那就賞你個官做，來當(dāng)陽谷縣的步兵都頭。

這一下，武松沒再推脫，二話不說，跪下磕頭，把這頂官帽穩(wěn)穩(wěn)戴在了頭上。

把到手的一千貫扔了，去縣衙里當(dāng)個“治安大隊長”，這買賣究竟虧不虧？

咱們要是開了上帝視角，把賬本攤開來細(xì)琢磨，你會發(fā)現(xiàn)武松這步棋，簡直是精明到了骨子里。

這壓根不是什么視金錢如糞土的高尚品格，說白了，這是一場冷靜得可怕的生存博弈。

頭一個，咱們得弄明白“一千貫”是個啥概念。

大伙兒印象里，一千貫似乎就是一千兩白銀，是一筆潑天富貴。

按現(xiàn)在的購買力算，普通人幾輩子都掙不來。

可麻煩就在于“變現(xiàn)”和“運(yùn)輸”。

北宋那時候錢幣亂得很。

四川雖然有了紙幣交子，但中原這塊兒，老百姓手里流通的還是銅錢。

那時候的一貫錢，分量足足有六斤四兩。

一千貫得有多重？

六千多斤。

這下尷尬了。

武松是力氣大，徒手能撕老虎，幾百斤的石墩子能當(dāng)球拋，可他畢竟不是大卡車。

讓他一個人扛著三噸重的銅疙瘩上路，那是癡人說夢。

有人該說了，換成銀子不行嗎？

行倒是行。

按宋朝的行市，一千貫差不多能兌換一千兩白銀。

可就算變成了銀子，那也得有一百斤重。

你想想看，一個剛把老虎打死、名聲大噪的獨行俠，背著一百斤真金白銀在江湖上溜達(dá)，這跟在腦門上貼個“人傻錢多速來搶”的條子有啥區(qū)別？

再說了，這一千貫錢拿著也燙手。

知縣話里話外透著底，這錢是“眾獵戶湊出來的”。

為啥要獵戶湊？

因為老虎吃人，縣令下了死命令限期破案，抓不到就得挨板子、罰款。

這一千貫，實際上是壓在陽谷縣獵戶頭頂上的“買命錢”和“罰款”。

要是武松真把這錢揣兜里，他在陽谷縣的人緣就算徹底臭了。

他會從一個“為民除害的大英雄”，瞬間變成一個“搜刮獵戶血汗錢的外鄉(xiāng)人”。

所以說，擺在武松面前的這一千貫，其實是一筆“帶不走、扎手、還藏著巨大風(fēng)險”的死賬。

與其守著這筆死賬去玩命，不如把它換成另一種更有價值的本錢——人情和名望。

武松把錢散給獵戶，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獵戶們本以為要破財消災(zāi)，結(jié)果老虎死了，罰款免了，交出去的錢還被恩人退回來了。

這種大悲大喜之下，他們對武松的感激那是掏心掏肺的。

眨眼功夫，武松在陽谷縣不光有了“勇名”，更立起了“義名”。

這就是武松的第一層算盤：把沒法變現(xiàn)的沉重包袱，置換成無形的社會聲望。

再看他走的第二步棋，關(guān)于“都頭”這個差事。

不少人看戲看多了，覺得“都頭”是個多大的官。

其實在宋朝的官場里，這連“官”都算不上，頂多是個“吏”。

宋朝縣這一級，真正由朝廷指派、吃皇糧的“官”，一般就只有知縣、縣丞（八品）、主簿（九品）這么幾位。

至于都頭、捕快、押司這些，屬于“胥吏”。

讓誰干全憑知縣一句話，朝廷壓根不管，也沒個正式品級。

要是擱到現(xiàn)在，武松這個“陽谷縣步兵都頭”，大概齊相當(dāng)于縣公安局刑警大隊長，順帶兼著特警隊教官。

這位置雖然不在正式編制內(nèi)，但含金量那是相當(dāng)高。

第一，手里握著合法的動武權(quán)力。

在古代，這可是稀缺貨。

第二，有著極其穩(wěn)定的“灰色油水”和福利。

雖說賬面工資只夠糊口，但作為縣城的治安一把手，里頭的實惠外人根本想象不到。

當(dāng)然了，武松看重的絕不僅僅是這點油水。

咱們得翻翻武松的老底。

來陽谷縣之前，武松過的是啥日子？

從小爹媽死得早，跟哥哥武大相依為命。

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脾氣又硬，信奉“拳頭底下出真理”。

在清河縣老家，沒人敢惹他們哥倆，靠的就是武松那對砂鍋大的拳頭。

但這股子狠勁，是有代價的。

有回喝高了，武松跟人起爭執(zhí)，一拳把對方干趴下了。

他以為出了人命，嚇得連夜跑路，躲到柴進(jìn)莊上避了一年多。

這一年多的流亡日子，那是寄人籬下，看人臉色過活。

雖說柴進(jìn)是個大財主，但武松脾氣臭，又愛酒后鬧事，在莊子上很不受待見。

甚至連宋江剛?cè)サ臅r候，都差點因為踩了火锨柄跟武松干起來。

那是武松人生的谷底：沒身份，沒錢，背著官司，還染了一身瘧疾。

直到后來聽說那人沒死，案子消了，他才敢踏上回家的路。

宋江臨走送了他十幾兩銀子，這點錢對他來說簡直是救命稻草。

沒這十幾兩銀子，他就不可能在景陽岡下的酒店里連干十八碗“透瓶香”，更不可能借著酒勁去闖那個鬼門關(guān)。

所以，當(dāng)陽谷縣令拋出“都頭”這根橄欖枝時，武松眼里的不是一份工，而是一個“上岸”的良機(jī)。

從一個隨時可能因為打架斗毆再次流浪的“江湖盲流”，搖身一變，成了手握實權(quán)、人人敬畏的“執(zhí)法者”。

這種身份的飛躍，比那一千貫帶不走的銅錢，價值高出何止萬倍。

再說，這決定背后還藏著個更深的心思：他的哥哥武大郎。

巧得很，武松剛當(dāng)上都頭，就在街頭撞見了自己的親哥。

這簡直是老天爺安排好的。

試想一下，要是武松拿了一千貫錢走了，武大郎在陽谷縣賣炊餅，照樣是個被人欺負(fù)的“三寸丁谷樹皮”。

可現(xiàn)在武松留下了，成了管全縣治安的頭頭。

往后，誰還敢動武大郎一根指頭？

就連西門慶這種在縣里手眼通天的主兒，見了武大郎都得客客氣氣，甚至得想辦法巴結(jié)。

這就是權(quán)力的護(hù)城河效應(yīng)。

武松這筆賬，算得門兒清：

路子A：拿一千貫錢（根本帶不走），繼續(xù)當(dāng)個流浪的打虎英雄，哥哥接著被人欺負(fù)。

路子B：散財買名，接受招安，弄個合法身份，建立社會關(guān)系網(wǎng)，給哥哥撐起一把絕對的保護(hù)傘。

只要腦子沒被老虎嚇傻，是個正常人都會選B。

當(dāng)然，這兒還有個技術(shù)性問題：武松憑啥能干死老虎？

不少人看影視劇，覺得這段太扯。

電視里的老虎都是東北虎，身長三米，體重六七百斤，站起來比姚明都高。

別說一個武松，就是來一個特種兵班，赤手空拳上去也是送人頭。

但咱們得尊重地理常識。

北宋的地盤主要在中原。

陽谷縣在今天的山東聊城那一帶，屬于中原腹地。

在那個年月，這片林子里出沒的老虎，大概率是華南虎。

華南虎的塊頭比東北虎小多了，公老虎體重一般在300斤上下，大概相當(dāng)于兩個成年壯漢的份量。

當(dāng)然了，300斤的猛獸照樣能要人命。

它的爆發(fā)力、咬合力和爪子的殺傷力，依然是人類沒法正面對抗的。

武松能贏，其實運(yùn)氣占了大頭。

首先是酒。

十八碗米酒，雖說度數(shù)比不上現(xiàn)在的白酒，但后勁足。

酒精起了大作用，既麻醉了痛感，又把腎上腺素給激出來了。

再一個，就是那個關(guān)鍵的失誤。

武松第一棒打在樹杈上，哨棒折了。

要是棒子沒斷，武松搞不好會繼續(xù)試著用武器格斗，大概率會被老虎撲倒咬死。

棒子斷了，逼得他只能近身肉搏。

而在貼身纏斗里，華南虎體型偏小的“短板”反倒給了武松機(jī)會。

武松死死按住虎頭，讓老虎的爪牙施展不開，然后用他那雙“平時打架練出來”的鐵拳，在這個只能拼死勁的死角里，硬生生把老虎給錘死了。

這是一場贏面極小的賭博。

但贏了之后，武松沒被勝利沖昏頭腦。

他心里明鏡似的，這種運(yùn)氣沒法復(fù)制。

要是扛著一千貫錢的路上，再碰上一伙強(qiáng)盜，或者再遇上一只老虎，他未必還有這好命。

所以，在這場關(guān)乎財富、名聲和生存的博弈里，武松做出了教科書級別的選擇。

他用一筆根本帶不走的錢，換來了全縣百姓的擁戴，換來了一身官服，也換來了兄弟團(tuán)聚的短暫安寧。

雖說這官職不大，雖說這安寧最后還是被潘金蓮和西門慶打破了，但在當(dāng)時當(dāng)刻，這是武松手里能抓出的最好的一副牌。

所有的“視金錢如糞土”，背后往往都是更長遠(yuǎn)的利益考量。

武松是個粗人，但他絕不是個糊涂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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