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初，黃浦江霧氣沉沉，剛從重慶飛抵上海的宋子文站在船欄邊，久久望著對岸外白渡橋的燈火。隨行秘書小聲提醒：“飛紐約的船票已訂好……”宋子文揮了揮手，低聲答道：“總要再看一眼?！边@一幕，后來被一位路透社記者寫進(jìn)專欄——離鄉(xiāng)與歸途，在宋家六姐弟身上不斷交錯，卻很少有人最終落腳原鄉(xiāng)。

故事要追溯到1918年。那一年，宋耀如病逝，倪桂珍在萬國公墓一次買下22塊墓地。她臨終叮囑子女，無論生前立場如何，身后務(wù)必團(tuán)聚。老太太料不到，20世紀(jì)中國局勢翻天覆地，政治分野將她的孩子們推向不同方向，也讓這番心愿幾乎成為奢望。

宋靄齡、宋美齡、宋子文和宋子良選擇隨國民黨而行，宋慶齡堅持孫中山三大政策，最小的宋子安則遠(yuǎn)離黨爭。陣營分裂表面看是政見，深層卻是性格。家族研究者常用一句話概括：“同窗三年，分道三十年?！?/p>

宋靄齡1947年攜孔祥熙赴美，她手腕老辣，卻難敵冷嘲熱諷與調(diào)查風(fēng)波。聯(lián)邦調(diào)查局盯上孔家存款時，她判斷杜魯門不敢碰中國銀行在港資產(chǎn)，果斷以金錢疏通，硬生生頂住壓力。這位大姐從未服軟，但子女接連“鬧劇”讓她精疲力盡。60年代，她的信件里屢提“鄉(xiāng)愁”二字，可真正回到臺灣探親后，陌生的口音與景致反倒加重了落寞。

1967年7月22日，孔祥熙病逝。蔣介石唁電抵達(dá)紐約時，宋靄齡怒斥：“屁話！”隨即昏厥。鄰居回憶，當(dāng)晚救護(hù)車響徹曼哈頓東河岸。六年后，她因病長眠芬克利夫公墓。陪葬的，是少女時期三姐妹在威爾斯里學(xué)院的合影。那張照片里，笑意燦爛，與晚景的孤獨形成強烈反差。

宋子文在美國的境況更為復(fù)雜。1949年6月9日抵紐約后，他拒絕赴臺。蔣介石屢屢拉攏不成，干脆在1953年將他逐出黨籍。自此，這位曾在倫敦金融圈叱咤風(fēng)云的“鈔票大王”專心炒股、投資石油，經(jīng)濟(jì)上無憂，卻對政治敏感話題避而不談。1971年4月25日，宋子文在一場私人晚宴中突發(fā)心臟病，與世長辭，終年七十七歲。靈柩停放在芬克利夫高級室內(nèi)公墓，與姐夫孔祥熙相鄰，這對生前關(guān)系緊張的一對，陰差陽錯成了“鄰居”。

最早告別人間的是宋子安。1969年夏，他赴香港主持廣銀開幕，突發(fā)腦溢血。遺體運回舊金山后，葬于屋崙山景陵園。宋家內(nèi)部普遍認(rèn)為，若非政潮，子安極可能成為維系姐弟情感的紐帶，他的驟逝讓這個家再失一根支柱。

宋子良原本擅長航運，卻不善投資。70年代起身體抱恙，欠下一堆醫(yī)藥賬單。若非宋慶齡多次匯來生活費，他可能連療養(yǎng)院都住不起。1983年，孤身病逝紐約，葬在芬克利夫，與大姐、大哥作伴。人們唏噓：這位昔日“船王”竟成家族里最拮據(jù)者。

宋美齡的106年，被外界解讀為“長壽傳奇”，可晚景實則清寂。1975年蔣介石去世，她即離臺赴美。“治病”只是托辭，更深層原因在于島內(nèi)權(quán)力博弈已無她立足之地。紐約窄長的第五大道公寓常年窗簾低垂，她每日寫生、背誦《圣經(jīng)》，對外界鮮有回應(yīng)。連串噩耗——孔令偉1994年去世、蔣孝勇1996年病逝——讓她的世界再度塌陷。2003年10月24日，宋美齡在睡夢中辭世，安葬芬克利夫。遺囑提到“適機遷葬上?！?，但至今未能實現(xiàn)。

六人之中，唯有宋慶齡得以葉落歸根。新中國成立后，她擔(dān)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全國人大副委員長，幾乎把全部精力投入婦女兒童福利事業(yè)。北京后海畔那座灰墻綠樹環(huán)抱的小院，成為她的辦公與起居空間。來訪的外賓、兒童演員都稱她“宋媽媽”，這稱呼讓她的晚年充滿了煙火味。

1981年初，宋慶齡唯一的貼身女伴李燕娥病逝，她悲痛不已。同年5月，被授予“中華人民共和國名譽主席”并光榮入黨。5月28日凌晨，因白血病醫(yī)治無效離世，享年八十八歲。遺愿明確：骨灰送回上海，與父母、李燕娥同葬萬國公墓。送靈那天，長安街上冒雨的人群排成兩公里長隊，僅一句“宋媽媽走好”回蕩。

研究宋家史的歐美學(xué)者時常感嘆：同一祖墳，僅剩二女兒長眠其側(cè)，這在望族謝幕的劇本里并不多見。有人說，宋慶齡得到的不是榮華，而是歸宿；而其余五人，或富貴長壽，或顯赫一時，卻始終隔著一條海峽一片洋流，無法兌現(xiàn)母親當(dāng)年的囑托。命運的諷刺就隱匿在這塊墓碑與那塊墓碑之間——一位母親買下的22塊墓地，如今只用了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