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邊境不太平，對越自衛(wèi)反擊戰(zhàn)的硝煙隱隱傳來，村里年輕人都憋著股勁，我更把參軍當成頭等大事——既不想一輩子困在黃土地，也想著男人就該去部隊練血性、守國門。

體檢定在公社衛(wèi)生院，我天不亮就起床，換上過年才穿的干凈藍布褂子，梳齊頭發(fā)趕過去，衛(wèi)生院門口擠滿了和我一樣的后生，個個精神抖擻，既有期待也有緊張，大家小聲議論著體檢項目，我在心里默默打氣：一定要順利通過，不能錯過機會。

體檢一項項進行著，身高、體重、聽診、視力，我都順利過關了，輪到查肝功能的時候，需要排隊抽血，大家自覺地排起了長隊，安安靜靜地等著，誰都不想因為吵鬧影響了體檢。

可就在這時，一陣喧鬧聲打破了平靜，三個后生簇擁著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青年走了過來，那人留著分頭，手里夾著一支煙，眼神傲慢，走路搖搖晃晃，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讓讓，讓讓，都給我躲開！”簇擁著他的一個后生大聲喊著，伸手就去推前面排隊的人，排隊的后生們都敢怒不敢言，紛紛往旁邊讓了讓——我們都看出來了，這人身后有人，惹不起。

后來我才知道，他叫李偉，是縣里一位領導的兒子，典型的高干子弟，這次來參軍，說白了就是走個過場，想混個軍籍，以后好有個好前程。

李偉走到隊伍最前面，直接插到了我的前面，瞥了我一眼，語氣輕蔑地說：“鄉(xiāng)巴佬，一邊去，別擋著老子抽血。”我當時就火了，攥著拳頭，強壓著怒火說：“同志，大家都在排隊，你怎么能插隊？”

李偉嗤笑一聲，轉(zhuǎn)過頭，伸手推了我一把：“鄉(xiāng)巴佬，也不看看老子是誰，插隊怎么了？就憑你，也配管老子？”他的力氣不小，我一個沒站穩(wěn)，往后退了幾步，后背撞到了墻上，疼得我齜牙咧嘴。

周圍的后生們都低下了頭，沒人敢說話，負責抽血的醫(yī)生也皺了皺眉，卻只是嘆了口氣，沒敢多管——他也知道李偉的背景，不想惹麻煩。

我看著李偉傲慢的嘴臉，又想起自己為了參軍付出的努力，心里的怒火再也壓不住了，我猛地沖了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厲聲說：“你給我道歉！要么排隊，要么就滾出去，別在這耍威風！”

李偉沒想到我一個鄉(xiāng)巴佬敢反抗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揮拳就往我臉上打。我早有防備，側(cè)身躲開，順勢一拳打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疼得叫了一聲，惱羞成怒，沖上來和我扭打在一起。我們兩個抱在地上，互相撕扯著，衣服都被扯破了，臉上也添了幾道傷痕，周圍的人嚇得紛紛躲開，有人想上前拉架，卻被李偉的人攔住了。

“住手！都給我住手！”就在這時，一聲威嚴的大喝傳來，所有人都愣住了，只見兩個穿著軍裝的人走了過來，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面容黝黑的軍官，肩上扛著上尉軍銜，眼神銳利，不怒自威——后來我才知道，他是負責我們公社征兵的接兵干部，姓王，大家都叫他王連長。

我們兩個立刻停了手，從地上爬了起來，低著頭，不敢說話，李偉看到王連長，臉上的傲慢收斂了一些，卻還是強裝鎮(zhèn)定地說：“連長，是他先動手打我的，這個鄉(xiāng)巴佬太不懂規(guī)矩了?！?/p>

王連長沒有看李偉，而是目光如炬地盯著我，又看了看周圍的人，沉聲問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誰能告訴我真相？”沉默了片刻，一個膽子大一點的后生站了出來，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還說李偉經(jīng)常在公社里仗著父親的勢力欺負人。

王連長聽完，臉色越來越沉，他轉(zhuǎn)過頭，盯著李偉，語氣冰冷地說：“你以為部隊是你家開的？是你耍威風的地方？參軍是為了保家衛(wèi)國，不是讓你憑借背景搞特殊、欺負人的！像你這樣的人，就算身體合格，部隊也不收！”

李偉被王連長罵得面紅耳赤，低著頭，渾身發(fā)抖，再也不敢囂張了，他身邊的兩個人也嚇得躲到了一邊，不敢出聲。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王連長會狠狠批評我的時候，王連長卻突然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他上前一步，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緩和了許多，還伸手擦了擦我臉上的灰塵，然后他抬起手，指著我，對著身邊的人，也對著所有人，大聲說道：“這個兵，我要了！”

這句話像驚雷一樣，在所有人耳邊炸開了。我猛地抬起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里滿是震驚和疑惑：“連長，我……我動手打人了，您還要我？”

王連長笑了笑，眼神里滿是贊許：“后生，我看得出來，你性子直、有血性，不卑不亢，敢說敢做，更有一身正氣。

部隊需要的就是你這樣的兵，不是那些仗著背景、趨炎附勢的軟骨頭，動手打人是不對，但你是為了講道理、守規(guī)矩，情有可原，到了部隊，好好磨練，把這股血性用在正地方，將來一定能成為一個好兵、一個英雄。”

我聽了王連長的話，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用力點了點頭：“連長，您放心，我到了部隊一定好好訓練，絕不辜負您的期望，絕不給您丟臉！”

后來體檢結果出來了，我順利通過，李偉因為身體某項指標不達標，再加上王連長的態(tài)度，最終沒能參軍，臨走那天，王連長親自來接我，我穿上了夢寐以求的軍裝，胸前戴著大紅花，鄉(xiāng)親們都來送我，臉上滿是驕傲。

到了部隊，我沒辜負王連長的期望，訓練刻苦，不怕吃苦。后來我跟著部隊奔赴邊境，參加對越自衛(wèi)反擊戰(zhàn)，戰(zhàn)場上，我牢記王連長的話和參軍初心，奮勇殺敵，多次立下三等功，這時我才懂，王連長選中我，不只是因為我有血性，更因為看透了我骨子里的堅守與擔當。

如今幾十年過去，我早已退伍還鄉(xiāng)，但1979年那次體檢、與高干子弟的爭執(zhí)，還有王連長那句“這個兵我要了”，始終清晰如昨。

那一天改變了我的人生，也讓我明白：無論出身高低，正直、血性、有擔當，才是最寶貴的財富，也是部隊最需要的品質(zhì)。那段軍旅生涯，成了我這輩子最珍貴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