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冬天清晨，湘江霧氣未散，草明拎著半舊皮包沿著碼頭疾走，她要去見的人是周恩來。這次會面，使一位流亡女作家與中國共產(chǎn)黨真正接上了脈。

草明原籍廣東，早年在《廣州文藝》供職。報刊被查封、通緝令高懸，她搭上運豬的貨船逃往上海。逃亡的滋味苦澀，但也讓她進(jìn)了左翼作家聯(lián)盟，同魯迅、茅盾熟識，思想一步步走向堅定。

1935年被捕，第二年獲救；日軍南侵后再度輾轉(zhuǎn)。槍聲和警笛，讓她對安身之地有了新的要求：不僅要安身，更要安心。于是，她跟隨黨組織來到湖南，與周恩來并肩籌辦《抗戰(zhàn)日報》，其入黨申請便在那一年遞交。

1940年7月，申請獲批。她的籍貫、性別、過往都不再重要，一個“共產(chǎn)黨員”的身份把命運寫進(jìn)了時代。緊接著的皖南事變，讓她結(jié)束地下生活，轉(zhuǎn)赴延安。

第一次跨過秦嶺，她驚嘆黃土高原的蒼莽；第一次住進(jìn)窯洞，她體味到“夜不閉戶”的踏實。正是在這里，她寫下熱切的致敬信。沒想到，一年后竟收到毛澤東親筆回信，請她面談。

1942年4月，楊家?guī)X。毛澤東那兩張老藤椅已經(jīng)磨得發(fā)亮，卻仍算奢侈品。交談間，他穿著袖口打了補(bǔ)丁的灰布棉衣，語速不快，卻句句敲進(jìn)草明心里——文藝家必須到工農(nóng)兵中去改造世界觀。這番話讓她重新審視自己十余年的寫作根基。

談畢用餐。四菜一湯，豬肝與豬肚格外鮮香。草明暗暗記下這頓飯——往后數(shù)十年，她逢人便說，那是寫作生涯最有味的一餐，因為“吃進(jìn)嘴里的不僅是菜，還有方向感”。

幾日后，毛澤東又致信，囑托她整理各地對文藝政策的看法。她與丈夫歐陽山整夜翻檢資料，封裝標(biāo)注，再次送往棗園。交卷之余，她提到孩子無人照看，毛澤東立即召來葉子龍，寫信托付葉劍英安排子女就學(xué)，并讓傅連暲醫(yī)師接收幼子入托兒所。那天，她在窯洞外忍住眼淚，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1943年春天，延安整風(fēng)。草明卻因肺疾住進(jìn)中央黨校療養(yǎng)院。這里的老紅軍給她講長征路上的苦樂，她反過來教新識字課。日本投降的那天，全院歡呼，木窗戶震得咯吱直響。

一年后，她身體略有好轉(zhuǎn)，心已飛向東三省。帶著醫(yī)生證明、借來的一匹青騾子，她向黨校秘書長黃火青申請去東北，被問及是否真撐得住時，她只回答了一個字：“能”。手續(xù)批下，她想再去棗園與領(lǐng)袖道別。

1945年9月初，她步行三十里抵達(dá)鄧穎超住處。鄧大姐聽完來意，拍拍她肩膀：“去了東北，先發(fā)動婦女，行政會好辦?！闭f罷去主席窯洞打探，卻帶回江青。江青笑著擺手：“走，主席等你?！?/p>

見面氣氛樸素。毛澤東批完文件才抬頭：“吃過飯嗎？”草明說已在鄧大姐那兒用了。于是她自顧聊起療養(yǎng)院趣事，好讓主席專心用餐。但毛澤東三口兩口吃完，依舊耐心聽她說完。

當(dāng)聽說她要到前線接近工農(nóng)兵，毛澤東連連點頭：“好，看見工農(nóng)兵，才會寫出更大的世界。”她道出自責(zé)——三十三歲才明白要深扎生活，似乎晚了點。毛澤東微笑：“三十三不算晚，六十六也能干很多年?！边@句話，她銘記終生。

毛澤東又細(xì)心詢問孩子安頓，并囑托：“孩子交給黨，放心去?！辈菝餮廴ξ⒓t，忙不迭答“是”。臨別時，主席送她到門口，“回程有馬嗎？”她怕再添麻煩，只得說：“有?！卑蛋蛋l(fā)誓，此行東北，絕不負(fù)這份信任。

1946年底，她抵哈爾濱。白天深入鏡泊湖水電建設(shè)現(xiàn)場，夜晚在煤油燈下修改手稿。1947年，毛岸青自蘇聯(lián)返國，中文生疏。組織讓她就地為其補(bǔ)課。備課之余，她完成長篇《原動力》初稿。次年書稿托人送往西柏坡。

1949年初夏，江青來信：“主席和我看完《原動力》，都說寫得好，謝你幫岸青?！睅拙浜喍蹋瑓s給了她極大鼓舞。3月，北平和平解放，她作為婦女代表參加入城式。檢閱隊伍后，人海中再次與毛澤東握手，兩人相視一笑，一語未多，卻心照不宣。

新中國成立，草明被推選為政協(xié)委員。一次茶敘，毛澤東突然問：“我一直好奇，世上真有人姓草？”她解釋“草明”源自《萌芽》雜志與“離離原上草”，象征燎原星火。毛澤東哈哈一笑：“名字好，志向更好。”

隨后數(shù)年，她辭去作協(xié)職務(wù)，單槍匹馬住進(jìn)鞍鋼。白天穿梭軋鋼車間，夜里趴在圖紙上記錄工人對機(jī)器的呼喊。1959年9月，《乘風(fēng)破浪》付梓。一位鞍鋼工人讀畢，說：“這寫的就是我們?！睂Σ菝鞫裕@是對那年棗園揮手告別的最好回贈。

若追問這段告別為何重要，不妨再憶那句對答——“六十六還可以為黨工作好多年?！笔聦嵳侨绱?。年逾古稀時，草明仍在廠房里采訪。她把一生壓在車輪、鋼水與黃土地上，踐行著延安窯洞里的那句囑托：文藝的根，長在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