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北風像刀子一樣刮過村莊。村衛(wèi)生所里排著兩條不一樣的隊。

左邊那條隊短，都是些穿羽絨服、戴毛線帽的老人，手里捏著醫(yī)保卡和退休工資折子。王會計——退休前在糧站工作，每月退休金六千三——正大聲說：“劉醫(yī)生，給我開三盒那個進口降壓藥，效果好！”

右邊那條隊長，老人們穿著褪色的棉襖，袖口磨得發(fā)亮。李老漢站在隊尾，手里攥著一個皺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裝著一疊零錢和一張欠條——那是上次看病欠診所的五百塊錢，今天必須還上兩百，否則劉醫(yī)生說了，再不賒藥。

李老漢今年七十一，沒有退休金。他唯一固定的“收入”，是每月一百三十五塊的農(nóng)村養(yǎng)老金。

年前的最后一次趕集

臘月二十八，年前最后一個集。

王會計和老伴坐著兒子的轎車去縣城大超市。購物車里堆成山：智利車厘子八十八一斤，王會計眼睛都不眨拿了三盒；茅臺鎮(zhèn)產(chǎn)的“內部招待酒”，六百八一箱，買了兩箱?！斑^年孩子們都回來，得喝點好的?！彼麑习檎f。刷卡時，POS機吐出長長的單子，他看都沒看就塞進了口袋。

同一天，李老漢走了五里路到鎮(zhèn)上小集市。他在肉攤前徘徊了二十分鐘，終于花三十五塊錢買了一斤最便宜的前腿肉——肥肉多，能熬油。又花三塊錢買了把小蔥。經(jīng)過水果攤時，他看著那些紅彤彤的蘋果，伸手摸了摸，又縮了回來。最后，他走到集市最角落的地攤，花五塊錢買了三個有些凍傷的梨。

回家路上，他遇到騎著電動三輪收廢品的趙瘸子。“老李，年貨辦齊了？”趙瘸子問。

李老漢舉了舉手里的塑料袋：“齊了，齊了?！?/p>

其實他的棉襖內兜里，還揣著一張紙——那是兒子大志從廣東寄回來的信。信里說：“爸，今年廠里效益不好，拖到年三十才發(fā)工資。路費太貴，我就不回去了。給你匯了三百塊錢，你買點肉?！?/p>

三百塊錢，昨天到賬。李老漢去信用社取錢時，先還了診所兩百，剩下一百，就是他的全部“年資”。

除夕：一墻之隔，兩個世界

年三十下午四點，王會計家已經(jīng)開始飄出燉肉的濃香。兩個灶臺同時開火，兒媳在炸帶魚，女兒在拌涼菜?？蛷d里，55寸大電視正播放春晚預熱節(jié)目，聲音開得很大。王會計坐在真皮沙發(fā)上，小孫子趴在他腿上要紅包，他樂呵呵地從懷里掏出早已準備好的紅包，每個孩子八百八。

一墻之隔的李老漢家里，冷得像冰窖。他舍不得燒炕，只在小爐子上坐了壺水。那斤前腿肉被他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半，切成薄薄的十片，剩下的用鹽腌了掛在窗外——那是正月十五以前全部的葷腥。

水開了，他下了一把掛面，放了兩片肉，一點蔥花。這就是他的年夜飯。

晚上七點，春晚開始。王會計家爆發(fā)出陣陣笑聲，碰杯聲此起彼伏。茅臺酒的香氣甚至飄到了院子里。

李老漢也開了電視——那臺十四寸的老式顯像管電視，是十年前兒子結婚時換下來的。屏幕上有雪花，聲音時斷時續(xù)。他調了半天，終于能看清人影了。主持人說著喜慶的話，觀眾席上人人笑容滿面。

他看著看著，忽然覺得胸口發(fā)悶。熟悉的絞痛感又來了。

他哆哆嗦嗦地從枕頭下摸出一個小藥瓶，倒出兩粒硝酸甘油片含在舌下。藥瓶快空了，他數(shù)了數(shù)，還剩五粒。這藥二十三塊錢一盒，一盒二十粒。他上次開藥是三個月前。

疼痛慢慢緩解。窗外的煙花此起彼伏，把屋里照得一亮一亮的。每一次亮起，都照見墻上老伴的遺像，照見空蕩蕩的屋子，照見他手里那個快空了的藥瓶。

年初一的拜年

大年初一，按照老規(guī)矩，晚輩要給長輩拜年。

王會計家門檻都快被踩破了。本家的侄子、外甥，村里有求于他兒子（在縣政府工作）的年輕人，絡繹不絕。茶幾上堆滿了拜年禮：牛奶、點心、水果，最顯眼的是三條“中華”煙。王會計給每個來拜年的孩子發(fā)紅包，出手就是一百。

上午十點，李老漢的門被推開了。是他弟弟的兒子，他的侄子小峰。小峰手里提著一箱最便宜的牛奶——促銷裝，箱子有些壓癟了。

“大伯，給您拜年了?！毙》蹇牧藗€頭。

李老漢趕緊扶起他，從枕頭底下摸出唯一一個紅包——里面是二十塊錢，他包了一夜沒合眼才決定的數(shù)目。

小峰接過紅包，捏了捏，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他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客氣話，臨走前終于開口：“大伯，我今年想買輛二手貨車跑運輸，還差兩萬……您看能不能……”

李老漢的手抖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峰都不好意思了。

“小峰啊，”李老漢的聲音很干，“大伯……大伯沒錢?！?/p>

這是實話。他全部的存款，是壓在箱子底的八百塊錢，那是他攢了三年，準備用來買棺材板的“最后錢”。

小峰走了，牛奶留了下來。李老漢看著那箱牛奶，突然覺得它像個無聲的嘲諷。

下午，村里幾個同樣沒有退休金的老人，不約而同地聚到了李老漢家。他們不說話，只是坐著，守著那臺小電視，仿佛聚在一起就能暖和些。張老頭從懷里掏出半瓶散裝白酒，李老漢拿來三個掉了漆的搪瓷缸。沒有下酒菜，他們就著咸菜喝。

“老王家的煙花，聽說花了三千。”張老頭說。

“我孫子打電話拜年，說在城里吃海底撈，一人一百八?！壁w瘸子說。

李老漢沒說話，他只是一口一口地喝著酒。劣質白酒燒得他喉嚨火辣辣地疼。

年初三夜里，雪下大了。

李老漢的胸口痛又一次發(fā)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劇烈。他摸黑找到藥瓶，倒出最后一粒硝酸甘油含在嘴里。汗水已經(jīng)濕透了內衣。

藥效似乎來得慢了。疼痛沒有緩解，反而向肩膀和后背擴散。他喘不過氣，摸索著想打電話，手指卻不聽使喚。

他想起兒子大志。想起大志小時候發(fā)高燒，他背著兒子連夜走十里地去鎮(zhèn)醫(yī)院。想起兒子考上高中那天，他賣了家里唯一一頭豬，給兒子買了新書包。想起兒子結婚時，他借了兩萬塊錢給兒子在縣城付首付……

疼痛越來越劇烈，眼前開始發(fā)黑。

在意識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好像聽到了鞭炮聲——那是誰家在放“送年炮”，意味著年過完了，該各奔前程了。

也好，他想。這個年，總算是……過完了。

春天來了

李老漢是初五被發(fā)現(xiàn)的。鄰居聞到他家有異味，破門而入。

葬禮很簡單。大志從廣東趕回來，哭暈過去三次。他在父親靈前燒了很多紙錢，還有紙做的醫(yī)?？?、退休證、銀行卡?！鞍郑阍谀沁?，再也不缺錢了?！彼拗f。

棺材下葬那天，正好是立春。村外的田野開始有了化凍的跡象。

王會計沒有參加葬禮，他老伴去了?；貋砗?，王會計坐在暖氣充足的客廳里，忽然對兒子說：“給我預約個全面體檢，要最好的那種?！?/p>

兒子不解：“爸，你每年都體檢啊?！?/p>

“今年做仔細點，”王會計望著窗外漸漸融化的雪，“什么CT、核磁共振，都做。”

他不知道該怎么說，李老漢的死，像一面鏡子，讓他照見了某種僥幸背后的寒意。他有退休金，有醫(yī)保，有子女承歡膝下。可那道橫亙在村莊里的線，今天埋了李老漢，明天呢？

春天真的來了。村衛(wèi)生所前又排起了隊。左邊那條隊，老人們議論著要去哪里春游。右邊那條隊短了些——少了一個常客。

劉醫(yī)生整理著處方，突然在一張欠條背面看到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李老漢的筆跡：“欠劉醫(yī)生藥錢五百元。李有田?！?/p>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張欠條慢慢撕碎，扔進了垃圾桶。

窗外，柳樹抽出了新芽。又一個春天，平等地來到了這個村莊，照耀著墻內墻外，照耀著生死兩岸，照耀著那道看不見卻堅不可摧的線。

只是再溫暖的春光，也照不進那座新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