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3月中旬，天剛蒙蒙亮，疾駛的吉普車從南京總統(tǒng)府門口開出，車里的人是張治中。車窗外殘破的防空洞與匆匆撤離的人群交錯掠過，他心里卻只盤旋著一句話——“如果能用幾句勸說讓炮火停下來呢？”

張治中生于1890年，保定軍校第六期步科畢業(yè)。早年追隨孫中山護法，輾轉(zhuǎn)粵閩川，八年摸爬滾打，仍是籍籍無名。1924年調(diào)入黃埔軍校執(zhí)教，他發(fā)現(xiàn)了一生最大的貴人——校長蔣介石。蔣對他禮遇有加，師生之誼、袍澤之情，締結得頗為牢固，這段淵源決定了后來無數(shù)抉擇的走向。

可情義畢竟攔不住時代的洪流。1927年“四一二”后，蔣介石揮刀清共，張治中卻始終保持“不槍口對準共產(chǎn)黨”的底線。有一次有人請示他調(diào)兵圍剿紅軍，他只回了一句：“打內(nèi)戰(zhàn)，我不干?！本瓦@樣，他被邊緣到軍事教育和培訓系統(tǒng)，卻也因此成為屈指可數(shù)的“沒跟 紅軍交火的國民黨高級將領”。

1937年8月，他被任命為第九集團軍總司令，血戰(zhàn)淞滬，幾個月里損失慘重。蔣介石因戰(zhàn)略意圖多變，讓他屢失先機，挫折與怨氣深埋心底。緊接著的1938年11月，長沙“文夕”大火摧毀了十里繁華。時任省主席的張治中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本該軍法從事，卻在蔣的一句“暫予留用”里逃過死劫。從此，他對蔣介石的“私恩”更添一層感激，也埋下了“救國救民”與“報蔣知遇”之間的矛盾種子。

時間撥到1949年初。遼沈、淮海、平津三大戰(zhàn)役先后塵埃落定，北平和平解放，南京城里的高層卻仍在拉扯。1月21日，蔣介石宣布引退回溪口；3月間，代總統(tǒng)李宗仁尋求和談；而毛澤東、周恩來已在香山制訂解放全國的日程表。在這多事之春，張治中被公推為南京和談首席代表，他知道自己必須先過蔣介石這一關。

3月3日，溪口細雨。張治中進了豐鎬房，見蔣介石正翻閱《周易》。兩人寒暄未多，蔣先發(fā)話：“文白，你是來勸我出國？我不走，死也要死在老家。”這句話像山石一樣堵住了張治中的勸說，他只得婉轉(zhuǎn)告退。第一次探路，以失敗收場。

三周后，他再赴溪口，行前將北平方面起草的《國內(nèi)和平協(xié)定（修正草案）》鎖進皮箱。蔣介石一頁頁瀏覽，臉色看不出喜怒。半晌，他放下文件，說道：“我不再過問政事，只求在此養(yǎng)老?！边@句話令張治中大受鼓舞，他揣著“老長官點頭”的信息連夜趕回南京，次日即放出消息。報紙鋪天蓋地宣傳“蔣公贊成和平”，仿佛勝利在望。

4月1日，張治中領著代表團飛抵北平南苑機場。城門外的柳條剛抽新芽，他抬頭看見城樓上正飄著那面嶄新的紅旗。是夜，毛澤東在香山雙清別墅設宴。開席前，毛主席拉著他的手笑說：“文白，咱們又見面了。北方的家常菜，恐怕配不上你在南京的口味?！币痪渚徍蜌夥盏脑?，把兩人多年交往的情分點得通亮。

寒暄不過數(shù)句，毛澤東已把話鋒轉(zhuǎn)向正題：“十八號是最后限期。到那天，無論談得如何，解放軍要渡江。”語氣輕，卻像錨定江面的炮位。張治中心頭一緊，暗自斟酌，終于提到蔣介石：“蔣先生盼望能以老百姓身份在家鄉(xiāng)安度余年。若和平成，能否給他一線生路？”毛澤東聞言淺笑，并未正面回應。沉吟片刻，他把視線移向身邊的周恩來，兩人交換一下目光，然后淡淡地說：“名字可以暫不列入條款，但戰(zhàn)犯要追究，這是原則。至于如何處理，看日后之功過?！?/p>

這番表態(tài)既留有余地，也亮明底線。張治中松了一口氣，卻也明白紅線未動搖。接下來的幾天，他在北平與中共代表團反復商談，字斟句酌地修改協(xié)議。

4月15日，定稿電報送往南京。蔣介石從機要員手里接過電文，閱畢摔到地上：“這是賣國書！”他怒斥張治中“被共產(chǎn)黨收買”，并當場命人起草訓令，要求代表團“不得妄自簽字”。李宗仁也在一旁搖頭，理由簡單——一旦準許解放軍渡江，南京就保不住了。南京方面內(nèi)部的兩股勢力出奇一致，頓時將張治中推向了孤立境地。

北平方面也沒有停歇。20日夜，人民解放軍分三路強渡長江，橫掃千軍。協(xié)議付諸東流的同時，也宣告張治中再無回南京的可能。周恩來考慮到他的安全，建議代表團留在北平。張治中先是猶豫，隨后釋然：“這里也算是老朋友的營盤。”一句半是玩笑半是決然，他在燈下給家人寫信，只留兩行字：“此心安處，即吾鄉(xiāng)?！?/p>

抵京半年后，中央人民政府成立。張治中出任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委員，全國政協(xié)常委，繼續(xù)推進新疆、新疆歸中央大計，又數(shù)次為臺海和平鼓與呼。蔣介石此時已在臺北，對于這位曾替自己求情的舊部，只字不提。歲月如流，昔日“偏愛”與“知恩”終成歷史注腳。

毛主席在1954年的一次接見中談到張治中：“此人識時務，也重情義?！迸赃吂ぷ魅藛T記下這句話，后來整理檔案時寫了簡單批語——1949年北平談判，私請放蔣一馬，終得一笑答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