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10月27日清晨五點，南京華山飯店后院剛露出一點魚肚白，警衛(wèi)班長王立志照例繞著16號樓踱步。他認識這里的每一棵樹，卻從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在這幢樓里為一位開國上將守靈。值勤牌上寫著——許世友遺體警戒，第十二班。

華山飯店臨時靈堂的布置極為簡樸：黑底白字挽聯(lián)，四盞長明燈，一張青白老照片。許世友端坐在照片里，一如當年指揮孟良崮總攻時的神情，眉心緊鎖。走進這間略顯陰涼的會議室，先能聞到淡淡福爾馬林味，再才能聽到空調嗡鳴。戰(zhàn)士們的步伐都放得極輕，他們知道，南京城里不少人正悄悄關注著這位老司令的身后事——到底土葬還是火化，是軍服還是便裝。

許世友留下的遺囑很直白：回河南新縣老家，入土為安，與母親相鄰。要求土葬在當時并不尋常。江蘇、安徽兩省征詢電報發(fā)往北京，鄧小平批示八個字“照此辦理，下不為例”。就此，關于葬式的爭論在半日內塵埃落定。

爭論雖然止息，籌備卻剛開始。南京軍區(qū)副司令郭濤臨危受命，到許家洼反復勘察。老區(qū)山路狹窄，工程機械難以進入，他索性調來一個工兵機械連，晝夜施工，直接把山坡削低半米。試想一下，要在連日陰雨里按時挖好墓穴、拓寬便道，對這些兵來說幾乎和打一場搶占要點的夜戰(zhàn)一樣。

與此同時，遺體防腐也在低調進行。軍醫(yī)學校副校長陳新民親自操作，藥劑量足足加倍。南京秋末濕熱，若不加量，很難保證兩周后的靈柩啟運萬無一失。正是在這種高濃度藥劑和冷氣雙重作用下，后面那樁“出汗”怪事才出現(xiàn)。

10月29日晚九點，靈堂里燈光比白日更刺眼。王立志站在棺側，不經意朝遺體看了一眼，只見許世友面頰竟透著細小水珠。他猛地繃直脊背，“許司令還在出汗！”短句脫口，立刻傳到外間值班桌。十分鐘內，陳新民趕到，掀開柩蓋，在額頭輕觸、又摸木板底部。片刻，他放緩語速：“沒事，冷凝水，正常?！焙唵嗡膫€字，讓值班兵們的心臟一起落地。冷氣降低室溫，遺體里滲出的水遇冷凝結成珠，這是一種物理現(xiàn)象，而非生命跡象的回光返照。

風波雖小，卻無意中提醒了治喪辦公室：空調溫差必須穩(wěn)定，否則再來一次“出汗”，謠言就可能飛出南京。此后靈堂溫控被寫進每日匯報表，警衛(wèi)排按小時記錄數字，嚴密程度直追作戰(zhàn)勤務。

棺服問題也頗費腦筋。新式八四式軍裝已于當年“五一”起全面換發(fā)，離開現(xiàn)役的老將軍按規(guī)定不得領取。許世友若穿無紅領章、不戴紅星的大檐帽軍服，視覺效果尷尬；穿便裝，又顯得與戎馬一生不符。南京軍區(qū)司令部最終為他定制了一套舊制全毛軍裝：紅星、紅領章、金屬肩章一應俱全，如同十年前的模樣。定制服裝廠連夜趕工，完工后鎖進保險柜，直到入殮那天才由政工處處長親手遞給禮兵。

11月8日零時，護柩車隊在大雨中悄然駛離華山飯店。兩輛苫布卡車夾著一輛指揮吉普，沒有黑紗、沒有哀樂。車隊在合肥短停加油后繞過六安，夜行晝伏。所有路線、時間節(jié)點均寫進一份密級為“乙”的作戰(zhàn)方案。范志倫大校坐鎮(zhèn)指揮車，他出身特務連，辦事向來縝密，進新縣城區(qū)前還故意在郊外再等四十五分鐘，確保當地干部尚未上班。

凌晨五點五十二分，靈柩抵達許家洼山腳。工兵連架起鋼梯、鋪好木板。天邊微亮時，靈柩已穩(wěn)穩(wěn)落入墓穴，四周填滿石灰與木炭，再覆澆鋼筋混凝土。整個過程不到三十分鐘。沒有禮炮，也沒有公祭，只有山林深處的蟲鳴。墓前花崗巖碑石已經立好——“許世友同志之墓”，七字為范曾手書。碑上不標軍銜，不列履歷，一枚“八一”軍徽點到為止，格外克制。

說來有意思，許家洼村民此前并不知老司令何時回鄉(xiāng)。等到他們發(fā)現(xiàn)山坡新墳，工兵連早已撤離。青山無語，墓丘圓潤，儼然與周圍祖墳連成一線。許世友生前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人得有根”，如今他的根穩(wěn)穩(wěn)落在大別山腹地。

后事全部就緒后，治喪辦公室才向外公布“許世友同志骨灰安葬儀式在家鄉(xiāng)舉行”。不少關心土葬與否的人讀到這則簡訊時，靈柩早已深埋，離地面兩米，再覆五十公分黏土。規(guī)矩被尊重，特殊化僅此一次。

回看這場持續(xù)近月的喪事，許多參與者事后感嘆：護柩行動的縝密與其說是禮儀，不如說是一次沒有硝煙的軍事保障任務——計劃、保密、速度、精準，四個要素一個不差。許世友在前半生擅長用鐵腕拿下難啃的陣地，他的部下在最后關頭，用同樣的方式替他完成了最后一次“回鄉(xiāng)作戰(zhàn)”。

至于那滴突兀的“汗珠”，若無警衛(wèi)戰(zhàn)士的驚呼，大概早被空調風吹干，再無人察覺。但它恰好提供了一個瞬間，讓在場的人忽然意識到：幾十年洪流翻涌，眼前這副遺體曾是一個呼喝千軍、刀口舔血的活人。偶然凝成的水珠，使死亡的肅穆多了一層人味，也讓守靈的年輕兵突然懂得敬畏。

許世友最終安睡在母親墳旁。青山依舊，竹林依舊，山風吹過碑頂，也許會帶走并不屬于墓主人的那點水汽，卻帶不走埋在泥土里的刀光馬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