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三歲的孩子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看著腳下幾千個成年人向他磕頭。那一刻，他是天子，是神，是整個帝國的中心，卻也是世界上最孤獨的囚徒。五十年后，還是這個人，穿著藍色的舊棉襖，站在一間冰冷的派出所里，低著頭等待一位年輕警察詢問他的住址。

這種命運的落差，足以壓垮任何人的神經(jīng)。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北京的冬天很冷。愛新覺羅溥儀剛剛走出

戰(zhàn)犯管理所。他手里攥著一張?zhí)厣馔ㄖ獣?。這張紙比他當年手里的傳國玉璽要輕得多，但對他來說，分量卻重得多。玉璽意味著他必須背負一個腐朽王朝的尸體，而這張紙，給了他作為一個“人”活下去的資格。

第二天，他在五妹和妹夫的陪同下，走進了西城區(qū)廠橋派出所。他要辦戶口。

這對普通人來說是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對溥儀來說，這是他與過去兩千年封建帝制的最后一次割席。

接待他的民警叫吳靜深，只有二十六歲。年輕的警察起初并沒有在意。他接過材料，準備例行公事。當他的目光掃過“愛新覺羅溥儀”這幾個字時，他的手停住了。他抬起頭，打量著眼前這個消瘦、謙卑的老人。他意識到，自己正在審視教科書里的歷史人物。

登記開始了。每一個問題的答案，都像是在嘲弄那個舊時代。

“家庭住址？”

這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但溥儀沉默了。他出生在醇親王府，長大在紫禁城。那個擁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間半房子的宮殿曾是他的家。如果他在戶口本上寫下“紫禁城”三個字，那將是一個巨大的黑色幽默。那里現(xiàn)在叫故宮博物院，屬于人民。他不再擁有哪怕其中一塊磚。在親屬的幫助下，吳靜深最終寫下了一個普通的地址：西城區(qū)前井胡同六號。這是他五妹的家。

從皇宮到胡同，筆尖移動的幾厘米，跨越了幾個世紀。

“婚姻狀況？”

這或許是最刺痛人心的一個問題。吳靜深看著這個單身的老人，問道：“是死了，還是離了？”

溥儀低聲回答：“離了?！?/strong>

吳靜深在婚姻欄寫下“離婚”。

手續(xù)辦完了。溥儀接過那本深紅色的戶口簿。他的手在微微顫抖。他把戶口簿放進貼身的口袋里。這一刻，他不再是戰(zhàn)犯編號981，也不再是宣統(tǒng)皇帝。他是一個有名字、有住址、受法律保護的北京市民。

國家隨后給他安排了工作。他去了北京植物園。

昔日的“萬歲爺”拿起了剪刀和水壺。他在溫室里給花澆水，修剪枝葉。起初，他笨手笨腳。他分不清韭菜和小麥，經(jīng)常弄壞工具。但他學得很認真。他第一次通過自己的雙手勞動換來了報酬。那幾塊錢的工資，比他在紫禁城里收到的無數(shù)珍寶都要踏實。

一九六零年十一月，溥儀參加了區(qū)人大代表的選舉。他換上了一身干凈的中山裝，把扣子扣得嚴嚴實實。他站在隊伍里，手里緊緊攥著一張紅色的選票。

當他把選票投進票箱的那一刻，他哭了。

他在日記里寫道，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這聽起來像是一句漂亮的場面話，但如果你了解他前半生的傀儡生涯，你就會明白這句話里的真實重量。他前半生擁有天下，卻從未擁有過自己?，F(xiàn)在他一無所有，卻終于擁有了作為公民的權(quán)利。

那張一九五九年的戶口登記頁，如今靜靜地躺在檔案里。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聲嘆息?！扒熬狈穸嘶蕶?quán)，“私書”嘲弄了傳統(tǒng)，“離婚”終結(jié)了禮教。

很多人說溥儀得到了很好的改造，擁有了幸福的晚年。這不僅體現(xiàn)了新政權(quán)的寬宏大量，也證明了人性的可塑性。但我常常在想，當他從龍椅上走下來，變成一個園丁時，他真的感到幸福嗎？還是說，這只是他在巨大的歷史洪流中，為了生存而被迫做出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徹底的表演？或許，對于一個被歷史擺布了一輩子的木偶來說，到底是掛在舞臺上受人膜拜，還是被扔進柴房劈成燒火棍，本質(zhì)上并沒有什么區(qū)別，因為甚至連這一份“平凡”，都是被精心安排的展覽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