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六月的一天清晨，北京城的柳絮飄得正歡。胡喬木剛在頤年堂后院的槐樹下散完步，就被急促的電話鈴聲拉回屋內(nèi)——“請即刻去紫光閣，康老想見你。”話筒那頭的人只說了這一句。擱下電話，他沉默良久，似乎預(yù)感到，一段長達四分之一世紀(jì)的歲月要在今天畫出句點。

汽車沿著石板路緩緩駛向紫光閣。車窗外，初夏的陽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光，恍惚間又使他想起二十五年前的延安窯洞。那時的他二十五歲，帶著兩箱書，從上海一路顛簸到寶塔山下，連塵土都帶著油墨味。正是那篇《青年運動中的思想問題》，讓毛澤東在報紙上點了句“喬木是個人才”，命運的線頭就此扭結(jié)。

見面簡單得出奇?？瞪冗f煙，又問：“身體可好？”沒等胡喬木答完，話鋒一轉(zhuǎn)，“頤園要修路，你那小院得拆，還是盡早搬離吧。”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胡喬木輕輕“嗯”了一聲，心里卻像壓了一塊石頭——從一九四九年起住慣的地方，說搬就搬，這背后顯然不止“修路”兩字能解釋。

回到車上，司機透過后視鏡打量他，似乎想開口又憋回去。胡喬木望著中南海的柳蔭，腦中閃回五月底那場匆匆的接見。毛主席拍著沙發(fā)扶手淡淡叮囑：“回京后，少說話，多看看?！辈坏绞昼姷恼勗?，再沒有下文。此刻想來，那分明是一種溫和卻堅定的道別。

記憶拉回更早些。四一年二月，王若飛遞來一張便條：“主席要你去幫忙?！彼?dāng)時還在襄理中央宣傳部的文件，沒想到會被點中。第一次踏進楊家?guī)X，他緊張到手心發(fā)汗，眼巴巴等主席吩咐。結(jié)果毛澤東只抬頭問了兩句經(jīng)歷，便埋頭批改文件。第二天，他鼓起勇氣自薦去校對《六大以來》文稿，自此名正言順成了“秘書”。

那部兩百八十萬字的文獻匯編，足足讓他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熬了整整半年。楊尚昆后來回憶：“這么多材料，他梳理得絲絲入扣，這得有真本事?！睆难影驳街貞c，從新華社到《新華日報》，胡喬木的稿紙鋪滿過無數(shù)案頭?？箲?zhàn)勝利后赴渝，他指揮《新華日報》筆鋒直指國民黨統(tǒng)治，一篇《蔣介石元旦演說與政治協(xié)商會議》萬言長文，使無數(shù)期待和平的人認(rèn)清了獨裁者的嘴臉。毛主席在文末添了幾行批語，只說“此文好”。

建國初年，胡喬木身兼新聞總署、新華社、人民日報三任社長，忙得腳不沾地?？墒?，寫文章與運籌帷幄終究兩樣活，面對紛至沓來的行政事務(wù)，他自認(rèn)并非行家。五七年前后，毛主席提倡“百花齊放”，《人民日報》卻刊出一篇頗多保守味道的社論，讓主席很不痛快。備忘錄里那句“編排水平當(dāng)提高，文章有八股氣”像燈下黑影，揮之不去。

同階段，他的老毛病——神經(jīng)衰弱——愈加厲害。廬山會議后，整宿失眠，提筆出虛汗，常常一句話磨半天。痛苦之下，他給鄧小平發(fā)電報請假。批復(fù)來的很快：“可長時間療養(yǎng)?！本o接著，一封來自杭州的親筆信抵達北戴河：“須長期休養(yǎng)，不計時日，以愈為度?！甭淇钍侵飨Ｋx罷心里一酸，卻也明白：舞臺的燈光在遠(yuǎn)去。

十年間，他偶有機會參與文件草擬，卻再未回到核心崗位。直到六六年五月底那通電話，把他從靜養(yǎng)的青松嶺拉回政治漩渦。短暫的重逢之后，等待他的卻是康生的逐客令。搬遷的事，胡喬木沒有掙扎，他請來兩輛軍用卡車，把書稿、舊筆記、女兒幼時的風(fēng)車一并裝箱運走。那一天，沒有送行的人群，也沒有告別的掌聲，只有大院石榴樹下的幾聲蟬鳴。

有意思的是，剛騰空的頤園小院很快就被接管，據(jù)說要改成某領(lǐng)導(dǎo)的小型辦公室。風(fēng)聲日緊，警衛(wèi)換班頻繁，昔日一起伏案的年輕人被貼上“黑線人物”標(biāo)簽，幾天一個樣。胡喬木背著手走出西門，回頭望了眼高高的紅墻，嘆了口氣，像是翻過新舊時代之間的又一道墻。

日后他在天安門東側(cè)的小四合院里繼續(xù)與書為伴。那幾年，他把精力埋進《三國志》里，也為自己在烽火歲月的筆記做了分類，暗自嘀咕：“字還能寫，心不能亂，總得留點東西?！迸紶柪嫌褋碓L，他輕聲打趣：“我這算不算兼差搞‘地下出版’？”屋子里一陣短暫笑聲，卻很快被窗外的喇叭聲淹沒。

1976年以后，陰霾漸散，他重新被請進人民大會堂主持理論工作。有人問他，對康生那次“搬家令”是否耿耿于懷？他擺手道：“這事翻篇了，歷史自有公論?！痹掚m云淡，老友知道，那一天留給他的，不止屋子空了，更讓他把二十五年的近侍記憶小心鎖進抽屜，不再提及。

胡喬木終究以學(xué)者身份落幕。主筆《建國以來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時，他已年過七旬，頭發(fā)花白，仍能一夜寫萬言。曾在延安窯洞里燃油燈的青年，如今對著成排白熾燈，筆勢依舊。不久后，他又主持《中國共產(chǎn)黨簡史》修訂，將半個世紀(jì)的波折捋出清晰脈絡(luò)。

回顧這位“黨內(nèi)第一支筆”的沉浮，很多人看到的是榮耀與坎坷交織，卻往往忽略一點：在最高權(quán)力中心生活了十七年的他，被一句“修路”趕出中南海時，只低頭收拾書稿，并未留下只言片語的辯白?；蛟S在他眼里，文字才是真正的住所，磚木瓦石不過暫借。

夜深時，老北京的鐘聲仍會沿著長安街回響。天安門東側(cè)那座小院的燈火一晚接一晚地亮起，案頭的筆擱在厚厚的稿紙旁，仿佛又回到延安的窯洞。胡喬木把手伸向書頁，指尖微顫，卻不肯停筆。他知道，有些人會被時代推離舞臺中央，但只要文字尚在，歷史就會替他們發(fā)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