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初夏，北京。忙完一天政務(wù)，周恩來收到了一個舊友自香港輾轉(zhuǎn)而來的口信——“她在北京探親”。這句話讓他愣了幾秒，隨即想起二十六年前那個悶熱的黃昏：昏迷中的自己被抬進灣仔一幢公寓，耳邊盡是汽車喇叭聲，朦朧中瞥見一張年輕而緊張的面孔。彼時的她尚稱“范小姐”，可在戶籍簿上卻被寫作“李太太”。

回想1927年8月，那是南昌起義槍聲剛落下的季節(jié)。國民黨反動派連夜搜捕，共產(chǎn)黨員紛紛南撤。周恩來也中了瘧疾，高燒四十度，組織只能連夜護送他到相對安全又交通便利的香港。為了遮人耳目，新身份臨時起草：李克農(nóng)的遠房商界表哥“李先生”，隨行一位“李太太”，由情報交通員范桂霞充任。擔子不輕，她當時不過二十二歲，卻在廣州女師念書時已入黨，剛剛躲過“四一五”政變的血雨腥風。

抵港當晚，周恩來高燒不退，陷入昏迷。負責交接的同志把全部醫(yī)囑交給小范：每小時量體溫，磨小米粥，按時喂奎寧。她一邊記，一邊看著臉色灰白的首長，心口發(fā)緊。掀開帽檐，才發(fā)現(xiàn)竟是中央特科負責人周恩來。她深吸一口氣，暗暗發(fā)誓，絕不能讓他有半點閃失。

病榻旁的三天三夜，滴水難離。那間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小屋，開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范桂霞捧著瓷勺，一點點把稠米湯送入口中。第三天夜里，周恩來終于睜開眼。警衛(wèi)員湊上前，笑著介紹：“這是范桂霞——您的‘太太’。”周恩來會意，朝她點頭致謝。姑娘紅著臉，低聲說了句：“首長您好。”自此，兩人開始了特殊而危險的“夫妻”生活。

要撐起“李家太太”這塊招牌，不是易事。香港洋場舞會、跑馬地賽馬場、置地酒會，都是特務(wù)探子出沒的地方。周恩來親自教她如何配合：拿杯姿勢要從容，走路步幅要放小，手套、禮帽、淡妝都得講章法；甚至跳舞時的華爾茲節(jié)拍，也得提前記牢。間隙里，周恩來又提醒：“記住，我們是演員，戲下可千萬別把煙酒真當愛好?！闭Z氣嚴肅，卻帶著關(guān)切。

病體恢復(fù)很快。那份速度里，有粗鹽水的苦味，也有燉雞湯的香味。第一次端上雞湯，周恩來皺眉把勺子放下：“錢緊，前方那么多同志啃干糧，我哪好意思獨吞一只雞？”范桂霞沒讓步，“組織要你活著，先顧身子?！眱扇私┏制?，他嘆口氣，端碗喝下，卻只說：“下不為例。”屋外雨聲淅瀝，雨點敲在百葉窗上，像在替他嘆氣。

身份演得越像，危險也越近。一次碼頭送貨接頭，敵特尾隨，周恩來順勢攬住“李太太”的肩，低聲一句：“別慌，笑一笑?！蹦且凰玻贻p姑娘的臉頰緋紅，腳下卻沒亂分寸，反而挽著他的胳膊輕聲應(yīng)酬對方，成功脫身。這之后，周恩來把范桂霞當成了小妹，常聊些瑣事。有一回隨口問：“家住哪兒？”姑娘眼圈立刻紅了。她低聲告訴周恩來，父親為保護自己而被亂槍打死，家早已毀于白色恐怖。那夜，屋里只開一豆燈火，兩人沉默良久。

十月底，上海來電催請周恩來赴中央擴大會議。臨行前，他寫下幾行娟秀的字條，夾在書頁中遞給范桂霞：“好好活著，終有再見?！贝a頭的汽笛長鳴，她站在雨幕里，目送船影遠去。

轉(zhuǎn)眼，烽火連天的三十年代過去，抗戰(zhàn)、解放戰(zhàn)爭相繼掠過神州。范桂霞輾轉(zhuǎn)回到老家，成了一名中學(xué)教師；周恩來則在延安、重慶、北平忙得腳不沾地。上海解放那年，他聽鄧穎超說起：“你那位‘李太太’，近況還好?！币痪湓?，把他拉回遠去的香港歲月。

再見已是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一個五年計劃時期。周恩來特意請她到中南海小禮堂，簡單四菜一湯外加一只烤鴨，已是他能安排的盛情。多年未見的范桂霞，鬢邊添霜，眼里卻仍閃著當年的清亮。她告訴總理，失散的戀人果然在烽火硝煙中尋到了她，兩口子在鄉(xiāng)下執(zhí)教，日子雖清苦，心里踏實?！拔覜]法再做地下工作了，但教書育人，總算也為新社會出力?！彼龓е鴰追植缓靡馑?，又帶著坦然。

桌旁的對話并不長，卻真切?！澳闶刂⒆觽儯彩窃谑刂鴩?。”周恩來語調(diào)平和。窗外槐影搖晃，幾聲蟬叫，像在為這頓遲到的家宴伴奏。三小時后，老友告辭。周恩來目送對方的背影，再沒多言，腳步卻在青磚地停了片刻。

往后多年，他們只在報紙與廣播里“相逢”。范桂霞晚年再到北京，小住西長安街的親戚家，走過中南海北門時，總會停一會兒，看那扇朱門。1984年夏末，她與白發(fā)蒼蒼的鄧穎超相擁而泣。舊日香港的舞步、碼頭的汽笛、昏黃燈下的米湯，一幕幕浮現(xiàn)，像老膠片在腦海打轉(zhuǎn)。

周恩來曾說，地下工作不一定都寫進史冊，但每顆良心都算數(shù)。范桂霞一生未著書立傳，她把記憶塵封，僅在學(xué)生作文講到“信念”時，偶爾舉起粉筆，輕描淡寫講一句：“當年，我也扮過一次‘李太太’。”臺下孩子們驚訝，她卻笑著擦黑板。不遠處的窗外，桂花又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