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彭吉岳

當?shù)弥胰吮涣糁玫南r，絕大多數(shù)人都會瞬間陷入焦慮與恐慌——有人急忙四處托人“找關系”，有人想著趕緊處理家里的財產，還有人試圖聯(lián)系證人“統(tǒng)一口徑”。這些看似救急的舉動，往往適得其反。面對陌生的法律程序、未知的案件情況，家屬須拒絕“胡來”，規(guī)避風險、合法捍衛(wèi)自己的權益。

一、核心原則：堅守合法底線，配合調查進程

留置是調查措施，不是最終判決，核心任務是查清案件事實，而非直接定論罪責。留置措施的實施有嚴格法定程序，根據(jù)《監(jiān)察法》第四十八條規(guī)定，常規(guī)留置期限為3個月，特殊情況經批準可延長3個月，家屬無需過分擔心監(jiān)委無限期留置。超出6個月時間的留置還是少見的，不用提前為此焦慮。

由于在此期間，律師無法閱卷、會見，案情尚不明朗，家屬的首要責任是做一些準備工作：如核對《留置通知書》的發(fā)文機關、留置日期、執(zhí)行地點等關鍵信息，避免遭遇詐騙；整理被留置人的常用藥品清單，向辦案機關申請轉交，保障其基本生活需求。把這些基礎性、必要性工作做到位，先保障案件進程平穩(wěn)進行，少走彎路。

二、紅線不可碰：這5類高危行為堅決不能做

當事人被留置期間，家屬的每一個舉動都可能影響案件。筆者結合自己多年辦理職務犯罪案件的經驗，總結了以下5類高危行為，家屬須堅決規(guī)避，否則極易引發(fā)二次風險。

1.不可擅自處置涉案及關聯(lián)財產

很多家屬會擔心財產被查封、凍結，導致后續(xù)“無錢可用”，急于轉移、變賣家人名下或家庭共有的財產，這種做法完全不可取。

需要明確的是，禁止擅自處置財產，并非剝奪家庭正常生活的權利——用于保障家庭成員基本生存的日常開銷，比如柴米油鹽等生活物資采購、子女學費繳納、老人贍養(yǎng)費用、家庭成員必要的醫(yī)療開支等，均可以正常支出，無需過度擔憂。

無論是房產、車輛、存款、股權，還是貴重物品、理財產品等，只要可能與案件相關，都不得擅自轉移、隱匿、變賣、毀損；同時，不要擅自注銷、變更銀行賬戶、證券賬戶等金融資產信息，也不可修改理財產品的登記信息。

擅自處置財產的行為，很可能被認定為妨害調查。情節(jié)較輕的，會被監(jiān)察機關責令糾正、予以訓誡；情節(jié)嚴重的，可能構成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罪、妨害公務罪等罪名。這種行為還可能直接影響后續(xù)涉案財產的認定與處置，導致原本不屬于涉案范圍的合法財產被錯誤認定，最終損害家庭的合法財產權益。

2.不毀滅、偽造、轉移相關證據(jù)

證據(jù)是案件調查的核心，任何對證據(jù)的不當處理，都會引發(fā)嚴重的法律后果。

家屬不要主動銷毀任何可能與案件相關的材料，包括書信、文件、合同、票據(jù)、發(fā)票等紙質材料，以及聊天記錄、電子郵件、轉賬記錄、錄音錄像等電子數(shù)據(jù)；更不能憑空偽造虛假證據(jù)，或者指使他人偽造證據(jù)、作偽證。

毀滅、偽造證據(jù)是嚴重妨害司法公正的行為，一旦查實，將被追究最高七年有期徒刑的刑事責任。同時，這種行為也可能對當事人不利——原本存在從輕、減輕處罰的機會，也可能因證據(jù)被破壞而喪失。

3.不教唆、串供或妨礙證人作證

部分家屬會抱有統(tǒng)一口徑就能減輕處罰的心理，試圖與被留置家人傳遞信息、教唆證人改證言，這種行為完全是“火上澆油”。

串供、妨害證人作證的行為，會直接干擾監(jiān)察機關的調查進程，導致案件事實難以查清。家屬不僅會因此承擔妨害公務、偽證罪等相關刑事責任，還會再次觸犯《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第六十三條的規(guī)定，讓被留置的家人徹底失去從輕、減輕處罰的法定情節(jié)，對案件結果產生致命的負面影響。因此，不能通過任何渠道與被留置人約定“說辭”、統(tǒng)一口徑；不要輕易主動聯(lián)系案件的相關證人、知情人，不能教唆他們隱瞞事實、改變證言，更是嚴禁威脅、恐嚇證人，或者以利誘、脅迫等方式阻礙證人配合監(jiān)察機關調查。

4.不盲目信奉“關系”，拒絕非法運作

家人被留置后，家屬的焦慮情緒容易被不法分子利用，很多人會輕信“能打通關節(jié)、擺平案件”的謊言，最終落得人財兩空的下場。

千萬不要輕信他人聲稱“有關系、能撈人”；不要向任何聲稱能“運作案件”的人支付高額“疏通費”“運作費”“打點費”；更不能通過請客送禮、托人說情等非法途徑干預調查工作?，F(xiàn)實中，這類“關系運作”幾乎都是詐騙陷阱，不法分子正是利用了家屬的焦慮心理實施詐騙，不少家屬因此遭受巨額財產損失。同時，通過非法途徑干預調查的行為，本身就違反了法律法規(guī)，會加劇案件的處理難度，讓被留置家人的處境更加不利，完全是得不償失。如此操作，只會“引火上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5.不輕易接受辦案人員口頭承諾，堅持書面確認

如與辦案人員聯(lián)系，家屬要保持清醒，對于重要事項，必須堅持書面確認，避免因口頭承諾引發(fā)后續(xù)爭議。

如果辦案機關提出退繳款項、配合查封財產、提供相關材料等重要要求，不要僅憑口頭承諾就輕易執(zhí)行；若需要配合相關工作，務必要求辦案機關出具書面通知、決定書、扣押清單等正式法律文書，核對文書上的公章、辦案人員身份信息是否齊全、合法。

口頭承諾缺乏法律效力，一旦后續(xù)出現(xiàn)認定爭議，家屬將難以舉證維權。沒有書面依據(jù)的配合行為，還可能因信息傳遞偏差導致自身權益受損，甚至被誤解為“主動配合妨害調查”，引發(fā)不必要的法律風險。

三、理性應對：6項關鍵舉措，依法維護權益

規(guī)避風險的同時，家屬更要通過合法、理性的方式維護被留置家人的合法權益。

1.不盲目退繳款項，先厘清性質再處理

當收到監(jiān)察機關要求退繳款項的通知時，很多家屬會急于湊錢繳納，想要爭取寬大處理，但此時盲目退款可能無法得到想要的結果。

收到退繳要求后，不要急于轉賬或繳納款項，可以先向有豐富職務犯罪辯護經驗的律師咨詢，弄明白三個問題：

一是退繳款項的性質，是被認定的違法所得、違紀所得，還是合法財產被誤認？辯護人曾經辦過一個省壟斷性國企老總的案件，退賠時就出現(xiàn)了家屬繳納的違紀資金被計入了違法資金的問題；

二是金額的依據(jù)，退繳金額是如何計算、認定的。退繳工作一般安排在案件調查的收尾階段。盡管基于案件保密要求，相關人員無法透漏案情細節(jié)，但家屬仍需厘清涉案款項的性質—是違紀所得還是違法所得，這一界定直接關系到后續(xù)量刑的輕重；

三是要憑辦案機關出具的書面文書依法合規(guī)退繳，并妥善保留好繳納憑證。

2.不失實作證，堅持實事求是

如果家屬自身作為證人被要求配合調查，一定要堅守客觀真實的底線，不要因恐懼、壓力而做出錯誤選擇。

接受調查詢問時，要如實陳述自己所知道的事實，不夸大、不隱瞞、不編造；如果遇到辦案人員存在誘導、脅迫作證等違法行為，要保持冷靜，回家后用紙筆記錄下發(fā)生的細節(jié)（如辦案人員姓名、長相、如何被誘導、脅迫、談話是否監(jiān)控錄像、具體時間等），保留好相關線索。

家屬作證的常見情形，主要是就向被調查人交付資金或代收資金的具體金額進行陳述，以體現(xiàn)賄賂資金的來源或去向；或是對某件事情涉及賄賂表示家人知曉或應當知道，以佐證賄賂事實的存在或共同參與了犯罪。類似情況不一一列舉?？傊覍僮C言往往直接指向賄賂犯罪的資金鏈路與主觀明知要件，是司法機關認定案件事實的關鍵證據(jù)之一。

因此，家屬作證非常關鍵。失實作證不僅會讓家屬自身承擔偽證罪的法律責任，還會扭曲案件事實，影響案件的公正審理，最終對被留置家人的案件結果產生不利影響。

3.做好證據(jù)保全工作

筆者在辦理職務犯罪案件中發(fā)現(xiàn)，部分足以影響案件定性的關鍵證據(jù)，往往在律師介入時已滅失，直接導致當事人的辯護權行使陷入被動。

在辦理一起某國家部委部門主任受賄案時，筆者會見得知，案卷指控的行賄人在所謂行賄期間，與當事人素無深交、往來寥寥，更無具有利益輸送內容的微信聊天記錄。但當筆者著手調取二人微信聊天記錄以佐證該事實時，當事人的家屬告知，當事人的手機返還時內部存儲數(shù)據(jù)已被全部清空、格式化，關鍵電子數(shù)據(jù)就此滅失。無獨有偶，筆者承辦的另一起公安系統(tǒng)職務犯罪案件中，同樣出現(xiàn)監(jiān)察機關返還扣押手機后，核心存儲信息被清除的情形。這種情況，既有可能是人為因素造成的，也可能是在調取手機數(shù)據(jù)時，由于操作不慎導致了數(shù)據(jù)被刪除或丟失。

上述情形充分表明，證據(jù)保全工作不僅要在察覺到案件相關苗頭時立即開展，更應作為日常規(guī)避風險的操作常抓不懈，防患于未然。具體可從以下方面落實：

（1）針對與當事人存在密切往來、職務關聯(lián)的人員，重點留存雙方通話記錄清單、微信聊天記錄、短信內容等；固定微信好友添加時間、轉賬憑證、郵件往來記錄等能夠印證雙方關系性質、交往頻次的關鍵信息；涉及公務出行、商務接洽的，一并留存行程單、住宿憑證等材料。

（2）對于可能影響案件定性的電子證據(jù)，如體現(xiàn)款項合法往來的聊天記錄、證明履職合規(guī)性的郵件等，建議做好證據(jù)保全公證。

（3）對當事人履職期間的關鍵紙質資料，按時間、事項分類收好，原件妥善封存并留存復印件；對房產、車輛、投資等財產的權屬證明、購置憑證、資金來源單據(jù)，單獨建檔保管，明確財產取得時間與職務行為的關聯(lián)性，為后續(xù)區(qū)分合法財產與涉案財產提供依據(jù)。

4.及時委托專業(yè)律師

在家人被留置的案件中，專業(yè)律師的作用至關重要，家屬要注意選對律師并合理期待。律師的核心價值，不僅在于為當事人提供精準的專業(yè)法律服務，更在于憑借其豐富的執(zhí)業(yè)經驗，幫助家屬規(guī)避訴訟進程中的各類認知誤區(qū)與風險陷阱。

作為家屬，在案發(fā)后，如果想做到理性應對、依法行事，最大程度地捍衛(wèi)親人的合法利益。一是優(yōu)先委托具備職務犯罪辦案經驗的律師。這類律師熟悉留置程序、了解職務犯罪案件的調查重點，能更精準地提供法律幫助；二是請求律師協(xié)助保全證據(jù)等。有些證據(jù)還可能涉及到公證保全。向律師提供真實、完整的案件相關信息，不要隱瞞、編造事實，避免律師因信息偏差影響維權效果。

5.及時、主動了解案件進展

很多家屬會因不知道案件進展而焦慮，其實可以通過合法途徑主動了解相關情況，比如關注是否已移送審查起訴、及時委托律師閱卷，了解案件，及時掌握案件進展，更理性地制定應對方案，避免因信息不對稱而做出錯誤決策。在與辦案機關對接相關事項時，嚴格遵守辦案機關的規(guī)定，按照要求提供材料、配合工作，不違規(guī)提出超出法律范圍的要求，這樣既能保障自身的知情權，也能避免因不當行為影響案件的正常處理進程。

6.妥善處理家庭日常事務，保障基本生活

家庭的穩(wěn)定是家人安心配合調查的后盾，也能為后續(xù)案件結束后家人回歸家庭、重建生活奠定基礎。因此，家人被留置后，要妥善處理家庭事務，保障基本生活。

一是梳理家庭財產狀況，詳細整理家庭的資產、債務、收支明細，明確哪些是合法財產、哪些可能涉及案件，避免因財產混亂導致后續(xù)權益受損；二是保障基本生活需求，預留出足夠的生活費用，妥善安排老人贍養(yǎng)、子女撫養(yǎng)、子女學業(yè)等事宜；三是處理重要事務，及時對接被留置家人的工作單位，說明情況并處理好工作交接、勞動關系等問題；同時妥善處理家人的醫(yī)療、社保等重要事項，避免因家人被留置導致家庭生活陷入混亂。

四、特殊情況：固定違法線索，依法申訴控告

如果發(fā)現(xiàn)辦案人員違法辦案等特殊情況，家屬要通過合法途徑維護權益，不要采取極端方式。

1.對留置措施存在異議的，依法申訴控告

如果家屬認為監(jiān)察機關采取的留置措施存在違法情形，如被調查人不在《監(jiān)察法》第十五條規(guī)定的調查范圍中的，超過《監(jiān)察法》第四十八條規(guī)定的留置期限等情況，可以通過合法途徑申訴、控告。

務必在律師的專業(yè)指導下，向采取留置措施的監(jiān)察機關或其上一級監(jiān)察機關提出申訴控告，提交詳細的證據(jù)材料，清晰說明異議的理由和依據(jù)；堅決不可用越級信訪、“貼牌”舉報、聚眾鬧事、圍堵辦案機關等非法方式表達訴求。

申訴控告是法律賦予的合法權利，但必須遵循法定程序。極端方式不僅無法解決問題，還可能滋生新的法律風險，反而不利于維權。

2.發(fā)現(xiàn)辦案人員違法辦案的，及時固定線索，也可以控告

如果家屬發(fā)現(xiàn)辦案人員存在誘供、逼供、暴力取證、非法處置財產等違法辦案行為，要第一時間記錄相關細節(jié)，包括違法辦案的時間、地點、辦案人員的姓名和職務、具體違法言行、在場人員等；盡可能固定相關證據(jù)線索。

根據(jù)《監(jiān)察法》第六十九條的規(guī)定，發(fā)現(xiàn)調查人員違法辦案，可以向該機關進行申訴，向上級機關申請復查。如果這些救濟路徑無效，還可以請求外部監(jiān)督。根據(jù)《監(jiān)察法》第六十條的規(guī)定，人大和常委會對監(jiān)委的工作進行監(jiān)督，在固定相關證據(jù)后，可以向人大常委會等相關部門反映情況，提交證據(jù)線索，進行控告。

固定線索時要注意自身行為的合法性，不要通過非法手段獲取證據(jù)，否則自身也可能觸犯法律。通過合法途徑反映違法辦案行為，既能維護被留置家人的合法權益，也能推動案件依法公正處理。

家人被留置，無疑是對家庭的巨大考驗，但越是慌亂，越容易出錯。作為家屬，首先要做的是保持冷靜，摒棄僥幸心理，堅守法律底線——任何試圖突破法律的“捷徑”，最終都會變成“彎路”甚至“絕路”。

配合不是盲從，維護權益不是對抗。唯有通過依法溝通對接，在法律框架內秉持不卑不亢的理性態(tài)度妥善應對，不輕信口頭承諾，摒棄“失去原則的配合可換取從寬處理”的錯誤認知，方能最大限度維護被留置家人的合法權益，亦能使家庭在此次考驗中站穩(wěn)陣腳。

彭吉岳，北京市京都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京都刑事三部首任主管合伙人，最高人民檢察院控申專家咨詢庫特聘律師，西北政法大學刑事辯護高級研究院研究員。2024 年，彭吉岳律師被 LegalOne 評為中國商業(yè)犯罪辯護領域的 “實力之星”。

彭律師長期專注于職務犯罪、商事犯罪、金融犯罪等領域。辦理過多起涉及省部級、廳局級干部重大案件。如中紀委查辦的湖南省政協(xié)原副主席童某玩忽職守案、原鐵道部干部楊某受賄案等。彭律師還曾為涉案近千億包商銀行案行長王某、哈佛博士夏某，以及榮獲 2005 年度十大經濟女性稱號的某香港上市公司董事長楊某等知名企業(yè)家辯護過。此外，彭律師為 360 公司、騰訊公司、百度公司等企業(yè)的高管提供過專業(yè)辯護。部分案件獲 CCTV、《財新網》等媒體的廣泛關注。

彭律師曾擔任世界 500 強外企高管十余年，能獨到地以法律思維精準剖析商業(yè)爭議焦點。秉持辯護工作前置理念，他辦案親力親為，擅長與辦案人員高效溝通，善于利用庭前關鍵時機，實現(xiàn)當事人利益最大化。

彭律師著有《辯護的力量》，并參與田文昌領銜編著的《刑事辯護教程》等書籍。多次受邀前往中國政法大學、中國人民大學等高校發(fā)表演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