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仲夏，長沙督軍府門前的梧桐枝葉正盛。剛從北京回湘的毛澤東走進督軍府，遞上一封《湘江評論》的創(chuàng)刊號，署名“二十八畫生”。門房沒料到這位瘦削青年竟與督軍程潛聊了整整半個時辰。多年后，兩人一再回憶這段插曲，都覺得天意似在暗中牽線。

時間閃到1945年8月28日。毛澤東踏進山城重慶，城里茶館里傳來一句接一句的湖南話——原來程潛已搶先登門?！袄仙纤荆镁貌灰??！泵珴蓶|伸手時語氣輕松，卻帶著幾分探底意味；程潛回以爽朗大笑：“你貴為中共領(lǐng)袖，我先來拜訪才合規(guī)矩。”兩位湘人對坐一夜，談到國內(nèi)前途，談到蔣介石的機鋒，也談到湖南百姓的柴米油鹽。毛澤東打趣道：“國共結(jié)婚，關(guān)鍵是彩禮誰來給。”一句話讓程潛直拍大腿。

接下來幾個月，蔣介石在南京運作副總統(tǒng)選舉。程潛按毛澤東所囑，半推半就地上陣，卻因幕后交易憤而退出，轉(zhuǎn)身支持李宗仁。此舉把他推回湖南，擔(dān)任長沙綏靖公署主任。家鄉(xiāng)一路狼煙，百姓苦不堪言，他開始猶豫：繼續(xù)幫蔣，還是另尋出路？

1948年冬，西柏坡收到湖南地下黨發(fā)來的密電：程潛有和平意向，但顧慮“戰(zhàn)犯名單”。毛澤東讓章世釗帶話：“只要走和平路，既往不咎。”一句“既往不咎”，徹底擊中程潛軟肋。他隨即擬《備忘錄》，表示愿為湖南免戰(zhàn)。1949年8月4日清晨，長沙上空還飄著霧氣，程潛和陳明仁聯(lián)名發(fā)出起義通電，湖南得以完壁。

半個月后，北京前門車站燈火通明。毛澤東帶著周恩來到站臺，“朋友到家門口，總不能派別人去吧？”一句大咧咧的解釋，把身邊工作人員逗笑。程潛下車，見毛澤東疾步迎來，只說出三個字：“潤之，辛苦。”隨后兩人肩并肩走向汽車。那夜，中南海頤年堂燈光通明，毛澤東破例舉杯多次：“老上司保住湖南，功德大?！背虧撟猿埃骸爱?dāng)年跟錯了隊，今后慢慢還債。”

建國后，程潛被安排為全國人大副委員長兼湖南省長。北京、長沙兩地跑，他常和族弟程星齡感嘆：“蔣介石二十年未給我看過機密，潤之卻把作戰(zhàn)計劃攤在桌上。”1952年秋午，毛澤東邀程潛劃船于中南海。程潛推辭說年事已高，毛澤東回槳：“你七十，我快花甲，別計較這點力氣?！焙嫠曚?，兩人談起岳麓山紅葉，談起長沙臭豆腐，一老一少笑得像少年。

1958年，毛澤東回湘視察。程潛提請辭去省長，讓年輕人接棒。毛澤東沉吟片刻：“半年在京半年回湘，你不是巡撫，別多想。”一句話讓程潛打消念頭，繼續(xù)留任。進入六十年代，程潛舉家遷京，毛澤東屢次招他夫婦進中南海喝茶。有一次問郭翼青：“你們倆誰怕誰？”程潛先是一愣，旋即與夫人相視大笑，廳里一片輕松。

1968年4月5日凌晨，北京醫(yī)院燈光未熄。程潛因肺炎大出血離世，終年八十六。長女程熙連夜與母親商量，給毛澤東寫信，請求兩件事：一是換套小一點的住房，二是為自己安排工作以貼補家用。信件遞出不久，毛澤東批示送回：“房子先不換，孩子還小，我會托人照顧你們，工作盡早落實。”寥寥數(shù)語，事情就此定音。

之后幾年，無論毛澤東外事多繁忙，程家房租、子女就業(yè)乃至看病入學(xué)，總能得到及時照拂。郭翼青常對友人說：“老程走了，主席還把我們當(dāng)自家人。” 這一句出自真心，沒有外交辭令。

回望程潛坎坷一生，從青年督軍到起義將軍，從“戰(zhàn)犯名單”到人大副委員長，命運幾度翻覆，卻因信任重新落腳。毛澤東批下的那行字——“我會托人照顧你們”——既解一家之困，也見證了兩個湖南人的交情和當(dāng)年“既往不咎”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