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牧羊

眾所周知，無論春夏秋冬，廣東人對養(yǎng)生的執(zhí)念從不消退：打邊爐、啫啫煲好吃，但是容易“熱氣”（上火）；冰可樂爽快，卻是大寒之物；糖水甜膩濕熱……總之都不太健康。

面對一眾零食飲料時，唯有沙示汽水能讓廣東人的原則稍微松動。

沙示，廣州亞洲汽水廠出產的汽水，是橫跨50后到00后老廣的味覺記憶。棕褐色的甜味液體裹著綿密的氣泡，既帶來可樂的口感，又保留來自植物的清涼回甘。

△亞洲沙示有許多款。細長玻璃瓶款對許多廣州人來說是最經典的童年回憶。（圖/小紅書）

不愛它的人，會皺著眉頭用盡畢生詞匯庫來描述這種一言難盡的味道，包括“風油精兌水”“帶汽的紅花油”，初來乍到的游客或外國友人更是聞之色變。

然而，這股奇特的植物清香卻是擁躉者對沙示無比上頭的原因。對廣東后生仔來說，沙示就是任何碳酸飲料都無法替代的廣東可樂，甚至是和感冒藥同一檔次的“戰(zhàn)備物資”：平時可以不喝，但絕對不能沒有。

當其他城市的地方汽水還專注用橘子、荔枝等甜蜜口味的汽水征服人們時，亞洲沙示汽水走出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幾乎所有第一次嘗試沙示汽水的外地朋友，都會經歷一場小小的味覺震撼。

社交媒體上，與沙示相關的故事總是充滿戲劇性：有人興沖沖來到廣州，以為涼茶是和糖水類似的小甜水，被苦到后想買瓶“廣州特產”沙示壓一壓，結果一口下去直接發(fā)出靈魂拷問：“不是你們廣州人平時真的愛喝這些嗎？”

面對外界的種種吐槽，土生土長的廣州人往往會報以一個“你唔識貨”（你不識貨）的微笑。

△沙示的好，跟你們外地人說不清楚?。▓D/《獵冰》）

沙示，原本是指一種來自墨西哥的草本飲品，主要原料為墨西哥菝葜（Sarsaparilla），根據音譯得名“沙示”。這種植物有清熱利尿、祛除感冒的功效，最早被放在廣州藥房里售賣。而廣東有一種叫梅葉冬青的植物，和墨西哥菝葜功效相近，成為了后來制作亞洲沙示的原料。這也導致在民間有了“喝沙示可以治療感冒”的說法。

所謂的“紅花油味”就源于梅葉冬青的藥感，對于平時喝慣涼茶的廣東仔女，這種程度簡直是“灑灑水”。外地人把可樂稱為“快樂水”，而做什么都不忘養(yǎng)生的廣東人早已決意擁護沙示汽水為中式飲料的神。

△廣東人解釋對沙示汽水的喜愛。（圖/網頁截圖）

廣州人阿輝記得，小時候生病時就最饞這一口，“感冒發(fā)燒很容易口渴，其他飲料阿爸阿媽肯定不讓喝，唯獨沙示可以，因為阿媽會把它歸到涼茶的類別?！彪m然沒什么療效，但綿密的氣泡帶著絲絲縷縷的甜意在口中化開，沙示的comfort food效果基本相當于東北人的黃桃罐頭。

更多有關沙示汽水的回憶，與街頭巷尾的士多（便利店）緊密相連。

△相比便利店，老廣更喜歡這種街頭小士多。（圖/圖蟲創(chuàng)意）

廣州老城區(qū)里，臨街士多不少，在手機電腦互聯(lián)網還未流行的年代，許多年輕人的社交場所就在士多門口。那時在士多買到的玻璃瓶汽水飲料，瓶子基本都要回收，有時候甚至還要為瓶子交押金，因此人們通常選擇在店門口喝完飲料再離開。

士多門口由此成為了三五好友坐著喝汽水、談天說地的最佳場所。放學后，學生們沖進士多，拿起一支掛著冷霧的玻璃樽裝沙示汽水，開瓶清脆的“呲——”聲后，棕黑色的液體涌起，一股熟悉的、清涼的植物香氣撲面而來。猛灌一口，強勁的氣泡帶著獨特的甘冽直沖喉嚨，瞬間就能將嶺南的濕熱與煩悶一掃而空。

△塑料袋裝的亞洲沙示。（圖/網絡）

如果顧客想要外帶，老板會把沙示倒進白色背心塑料袋里，再插進一根吸管讓顧客提著離開。更多人會把士多當作茶余飯后消遣的基地，幾個人聚在一起，坐在紅色塑料凳上聊天“吹水”，時不時打出幾個帶著沙示氣味的氣嗝，大家笑成一團。

有時候，沙示還是廣州人飯桌上獨特的口味調劑。在外面吃飯，單點一份粥、粉、面、飯，看起來都比較單調，但要是能“加餐”一瓶沙示汽水，這頓飯馬上就變得有滋有味起來。

全國小孩都愛吃可樂雞翅，而廣州的巧手大廚們則開發(fā)出了本土版本“沙示雞翅”。用沙示汽水代替可樂，不僅能賦予雞翅同樣的焦糖色澤和甜味，更增添了一份獨特的草本清香，解膩之余，風味也更富層次感。

△沙示雞翅，算是可樂雞翅的嶺南本土版。（圖/小紅書截圖）

事實上，亞洲沙示并非廣州人可選的唯一一種沙示，同期屈臣氏沙示、黑松沙士都各有擁躉。就連亞洲汽水內部，與沙示汽水同期的還有橙味和白檸味汽水，沙示之間也有分“古早玻璃樽裝”派和“金典系列”派。

但對于沙示原教旨主義者來說，“最好要喝玻璃瓶裝的”是難得統(tǒng)一的標準。有人說，玻璃瓶的罐裝密封方式更好地封住氣體，所以喝起來更“夠氣”，有人說玻璃瓶裝和塑料瓶裝的沙示汽水口感上喝起來也有微妙的差異。

無論是喝哪種，在哪喝，和誰喝，一瓶沙示汽水，早已成為了老廣們戒不掉的、獨屬于本土的味覺依賴。

△許多士多門口都有回收汽水瓶的紅色塑料箱。（圖/牧羊 攝）

1946年，亞洲汽水廠在廣州市大德路80號開業(yè)，他們生產的第一款汽水，就是“亞洲沙示”。投資生產的第三年，亞洲沙示的年銷量已經超過500萬瓶，是當時廣州市場上唯一的甲級汽水。

在最輝煌的時期，亞洲沙示在全國各地設立了20多家分廠，甚至進駐到了烏魯木齊。除了沙示汽水以外，亞洲汽水廠生產的首批亞洲蘋果汽水，還是當時我國唯一打入國際市場的汽水產品。

亞洲沙示的粵語廣告語“有我咁好氣，冇我咁長氣，有我咁長氣，冇我咁好味”更是家喻戶曉：“好氣”既指汽水的氣很足，也指人啰嗦；“長氣”既指氣泡能保持很久，也指人說話長篇大論。整句話連起來，既巧妙地夸贊了產品氣足味夠，回味悠長，又充滿了廣式自嘲的幽默感，讀起來朗朗上口，深入人心。

△陪老廣一起長大的沙示汽水。（圖/網頁截圖）

沙示汽水甚至融入了粵語的俚語體系，歇后語“啞仔飲沙示——有氣講唔出”（啞巴喝沙示——有氣說不出），用來形容人有苦衷或有怒氣卻無法言說的狀態(tài)。

因此，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沙示汽水一直都是廣州人心中的驕傲。1993年，亞洲汽水廠與百事可樂合資，成立百事—亞洲飲料有限公司，亞洲汽水由此被雪藏近十年，廣東市場上一度難見沙示的身影。直至2002年，經過艱難交涉，亞洲汽水廠被中方重新收回。

近十年的“斷層”，不但讓熱愛沙示的人們難以覓其蹤跡，也改變了一代人的童年記憶。一位經營了三十多年的士多老板告訴記者，和十多年前相比，人們對沙示汽水的熱情確實在減退。

△居民區(qū)的一家士多里的老版沙示，瓶身已經積塵，被放在冰柜最下格。（圖/牧羊 攝）

好在，近年來隨著國潮風的發(fā)展，亞洲汽水廠這個老字號也迎來了新的生命力，扎根在街頭巷尾的士多中，深厚的嶺南文化底蘊就是亞洲沙示最獨特的品牌資產。

亞洲汽水廠驕傲地將粵語“唔系紅花油”放上了沙示汽水的包裝，吸引了來自全國各地的目光。和其他品牌聯(lián)名推出的沙示檸檬茶、沙示美式，又讓這瓶“老汽水”成為了年輕人手中的潮流單品。

念舊的廣東人也始終沒有忘記童年的滋味。90后佛山姑娘嘉欣記得，以前喝沙示都算是“奢侈一把”，一瓶汽水三四支吸管大家分著喝，如今長大買得起，總想喝個盡興。

在過去沙示成為飲料市場上小眾產品的時期，她仍和家附近的士多老板達成“協(xié)議”，獲得了“穩(wěn)定供貨”。如今她也在辦公室常備著迷你版沙示汽水，雖說感覺味道和玻璃瓶版本的沒法比，但工作累了，幾口汽水咕嘟咕嘟下肚，頭腦都清爽起來：“這比咖啡管用多了。沒想到十幾年過去，最能安撫浮躁心靈的，還得是沙示?！?/p>

△亞洲汽水2011年推出的金典系列，讓廣州人感嘆“終于找回這種味道”。（圖/牧羊 攝）

00后留學生小紫，每年放假回來都會請家里人幫忙買幾瓶沙示解解饞：“你說沙示真的有多好喝，多讓我離不開，好像也沒有。但就像是白天鵝、嘉頓餅干之于廣東人的意義，喝沙示不只是為了味道，而是情懷?！?/p>

可以說，廣東人對亞洲沙示的偏愛從來不需要理由，而懷念沙示，本就是一種鄉(xiāng)愁。

我們總說“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或許“一方汽水”也在影響著“一方人”的生活百態(tài)。

喝著亞洲沙示汽水長大的廣州人，從小就被教育既要珍視傳統(tǒng)，又要永遠對新事物抱有好奇與熱情。

△廣州粵海關舊址夜景。（圖/視覺中國）

過去的幾十年里，亞洲汽水同樣堅持保留那獨一無二的經典配方，成為了幾代廣州人的情感寄托。同時它也樂于包容，推出各種新產品，滿足市場的多元需求。

變的是包裝與口味，不變的是那股直沖天靈蓋的、獨一份的“氣”。這口氣，是老街巷里沉淀下的底氣，也讓無數(shù)廣州人無論走出多遠，都能憑此一口便認準歸途的活力生氣。

參考資料：

這款“風油精味”的汽水，為啥廣州人這么愛喝？| 科普廣州

灣區(qū)老字號購物節(jié)要火出圈，風油精味汽水準備香港“出道” | 南方都市報

廣東這款曾年銷超2億瓶的老牌汽水，卻“消失”近十年，如今怎么樣了？ | 美食導報

廣州最老汽水廠能否重振雄風? | 新快報[2017-06-26]

編輯：曾寶氣；校對：遇見；排版：Kyla

“你喝過沙示汽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