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長父親的追悼會就設(shè)在軍區(qū)大禮堂。
來吊唁的人不多，都是父親生前的戰(zhàn)友，個個神情肅穆。
這片肅穆，卻被秦子安尖銳的聲音劃破。
“楚塵，你別演了，老首長吉人自有天相，怎么可能就這么去了？”
“我看你就是為了逼林醫(yī)生回家，才串通了醫(yī)院醫(yī)生，演了這么一出苦肉計！”
他站在禮堂中央，對著滿堂賓客，言之鑿鑿。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父親的遺像就在那里，骨灰盒停在正中，一切都那么真實。
而我的妻子，林嫣，就站在秦子安身邊，
沉默著，用一種審視的、帶著一絲不耐的眼神看著我。
她的沉默，就是默許。
秦子安見我沒反應(yīng)，膽子更大了。
他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爽朗又惡毒。
“既然楚營長說老首長已經(jīng)走了，那骨灰盒里裝的，應(yīng)該就是老首長的骨灰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徑直走向靈臺。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
秦子安回頭，沖我挑釁一笑，
“我就是想驗證一下。如果老首長真的不在了，那咱們就撒個花瓣送送他�！�
“用骨灰撒的花瓣，一定很別致，很壯觀吧？”
“骨灰撒花”四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我的腦髓。
我瘋了。
我腦子里最后一根名為理智的弦，應(yīng)聲而斷。
我父親為國家征戰(zhàn)一生，保家衛(wèi)國，尸骨未寒，竟要被人如此羞辱！
“你敢！”
我嘶吼著，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瘋了般朝他撲過去。
可我沒能碰到他。
一股強大的力量從側(cè)面死死拉住了我，將我牢牢地禁錮在原地。
是林嫣。
她的手像鐵鉗，勒得我生疼。
她冰冷的聲音貼著我的耳朵響起，沒有一絲溫度：
“楚塵，別再鬧了�！�
別再鬧了？
我鬧？
我看著她，想從她那張清麗出塵的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心疼或不忍，
可什么都沒有。
只有冷漠，和一絲被我攪擾了清靜的厭煩。
就在我被她死死抓住的這一瞬間，秦子安已經(jīng)抱起了靈臺上的骨灰盒。
他甚至對著林嫣露出了一個得意的、邀功似的微笑。
然后，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揭開了盒蓋。
“住手！”
我用盡全身力氣掙扎，可林嫣的禁錮紋絲不動。
她只是冷眼看著，仿佛眼前發(fā)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與她無關(guān)的鬧劇。
秦子安笑著，手腕一斜。
那盛著我父親骨與血、榮耀與一生的灰白色粉末，
就這么被他盡數(shù)傾倒進了靈前燃燒著紙錢的火盆里。
“轟——”
火光猛地竄起三尺高，無數(shù)被熱浪卷起的灰燼，
夾雜著我父親的骨灰，在空中飛濺、飄散，像一場盛大而悲哀的嘲諷。
整個禮堂，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瘋狂的一幕驚呆了。
我忽然就不掙扎了。
我停止了所有動作，就那么靜靜地，任由林嫣拉著我的手臂。
我慢慢地轉(zhuǎn)過頭，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死水般的眼神，看向她。
林嫣似乎被我的眼神刺了一下，下意識地松開了手。
我沒有理會她，也沒有再看秦子安一眼。
在滿堂賓客驚愕的注視下，我緩緩抬起手，
從軍裝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份被牛皮紙包裹的文件。
那是我用父親一生的赫赫戰(zhàn)功，
在父親咽氣前，向軍區(qū)黨委求來的最后一道命令。
我展開文件，清冷的聲音不大，
卻清晰地傳遍了禮堂的每一個角落，一字一頓，
“林嫣，秦子安，聽令�！�

禮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前一刻還死死拉著我的林嫣，此刻像是被燙到一般松開了手。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或者說，是看著我手中的文件，眼神里充滿了荒謬與錯愕。
“楚塵，你……你又在玩什么把戲？”
她的聲音干澀，卻依舊帶著那份高高在上的審視。
我沒有回答她，只是將文件高舉過頭。
“林嫣，秦子安，聽令�！�
賓客們紛紛肅立，神情凝重。
只有林嫣和秦子安還僵立在原地。
一個威嚴的聲音從我身后響起：
“大膽林嫣、秦子安，見了軍區(qū)黨委命令，為何不肅立！”
隨著話音，一名身著軍裝的保衛(wèi)科長從人群后走出，
他身后跟著兩列持槍的戰(zhàn)士，軍容嚴整，殺氣騰騰。
是軍區(qū)黨委派來的保衛(wèi)科長。
秦子安腿一軟，當即癱倒在地，抖如篩糠。
林嫣的臉色終于變了。
她可以不信我，但她不能不認得保衛(wèi)科的人。
她緩緩站直，那雙曾為我包扎、為我撫平軍裝的手，
此刻卻垂在身側(cè)，微微顫抖。
保衛(wèi)科長從我手中接過文件，清了清嗓子，
那獨特的、屬于軍隊命令的聲音響徹整個禮堂：
“奉洛安軍區(qū)黨委命令：老司令楚正國，乃軍區(qū)柱石，戰(zhàn)斗英雄，一生征戰(zhàn)，功在國家……”
“其子第一營營長楚塵，深明大義，以首長之不世之功，換黨委今日之令，以正軍紀，以肅軍風(fēng)，黨委，準之！”
保衛(wèi)科長頓了頓，銳利的目光掃過站在地上的林嫣，
“軍區(qū)總院醫(yī)生林嫣，身為楚塵妻子，受組織培養(yǎng)，享戰(zhàn)士敬仰�！�
“然，軍區(qū)首長病危，召之不回；其丈夫泣血求告，視若罔聞�！�
“為一介實習(xí)生微末小傷，置軍區(qū)重臣生死于不顧，致使首長抱憾而終�！�
“此為不忠、不義、不仁、不孝！其心可誅！”
“今，軍區(qū)黨委決定，撤銷林嫣‘軍區(qū)名醫(yī)’稱號，開除軍籍、黨籍，永不錄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