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市場法治進程步入深水區(qū)，內幕交易罪的查處呈現“法網密織”與“刑罰審慎”并行的新常態(tài)。對于律師而言，辯護的戰(zhàn)場已大幅前移，勝負往往在罪與非罪的灰色地帶便已見分曉。成功的出罪，根植于對“行政違法與刑事犯罪”階梯的精準把握，依賴于對“單位責任與個人行為”的巧妙切割，更考驗我們對“懲罰犯罪與修復秩序”這一現代司法理念的深刻理解。而“首罰不刑”與“合規(guī)整改”，正是貫穿這三重維度的實務主軸線。

一、探尋刑法條文中的出罪原生空間

一切有效的出罪辯護，都必須牢固扎根于《刑法》第一百八十條本身。該罪以“情節(jié)嚴重”為入罪門檻，這絕非可有可無的修飾，而是一道關鍵的法律閘門。實踐中，辦案機關有時會不自覺地滑向“結果主義”，過于聚焦賬戶盈虧的數字。此時，律師的首要職責，便是通過抽絲剝繭的證據梳理，將案件拉回對“行為情節(jié)”本身的綜合評判上來。比如，面對交易金額剛觸及立案標準、獲利微薄、或信息敏感期極短、未引發(fā)市場異常波動的案件，我們完全有底氣主張，其社會危害性尚未達到必須動用刑罰的嚴重程度。積極地將案件定性爭議引導至行政處罰范疇，不僅是法律適用的題中之義，也更契合“寬嚴相濟”刑事政策中“該寬則寬”的司法善意。

二、“首罰不刑”在行刑銜接處的攻防藝術

“首罰不刑”雖非法定名詞，卻是實務中基于《行政執(zhí)法機關移送涉嫌犯罪案件的規(guī)定》而錘煉出的寶貴策略。其精髓在于，主動利用行政程序與刑事程序之間的緩沖地帶，通過極具策略性的配合與補救，力爭將風險扼制在刑事門檻之外。

讓我們以2024年陜西證監(jiān)局處罰的“馬某內幕交易案”為藍本，進行一場實戰(zhàn)推演。在該案中，馬某因與內幕信息知情人聯絡后交易獲利，最終被處以沒收違法所得并罰款。倘若我擔任馬某的辯護律師，在行政調查階段，我的工作將圍繞兩個核心層面展開：

第一層，是?解構“異常交易”的推定?。

監(jiān)管方依據“首次、集中、重倉買入”等模式認定異常，我會系統(tǒng)性調取馬某過往多年的完整交易記錄，結合同期行業(yè)研究報告、市場公開輿情，構建一套基于其個人投資習慣與公開信息分析的“合理解釋”，全力沖擊“交易行為與內幕信息高度吻合”這一推定的唯一性。

第二層，也是更具建設性的一層，是?化“被動挨打”為“主動求生”?。

在部分事實難以全然推翻時，我會立即建議當事人展現出最高程度的配合：迅速承諾并繳納罰沒款，同時，向監(jiān)管部門呈遞一份情理法兼?zhèn)涞年愂錾贽q材料。這份材料的關鍵，不僅在于承認事實，更在于著力闡釋：當事人獲利絕對值雖不小，但交易行為本身并未放大市場風險或造成惡劣社會影響，其主觀惡性和客觀危害均屬有限。通過這種“認罰態(tài)度+危害性限縮”的組合拳，我們的核心目標，是推動監(jiān)管部門在作出行政處罰后，依據《移送規(guī)定》得出“依法不需要追究刑事責任”的結論，從而成功阻斷案件向刑事領域的流轉。這便是“首罰不刑”策略從紙面走向現實的經典一幕。

三、將“合規(guī)整改”鍛造為無可辯駁的出罪盾牌?

如果說“首罰不刑”側重于程序上的攔截，那么“合規(guī)整改”則致力于構建實體上的抗辯，尤其對于可能涉及單位犯罪的案件而言，這更是一場關乎企業(yè)生存的戰(zhàn)略轉型。從最高檢大力推行的涉案企業(yè)合規(guī)改革，到最高法院在醞釀內幕交易司法解釋修訂時對“初步意向”泄露問題的重點關切，司法風向清晰地表明：國家鼓勵企業(yè)通過建立有效合規(guī)體系來自我凈化，并對那些真誠悔過、徹底整改的企業(yè)給予法律上的寬宥。

近期備受關注的“贛鋒鋰業(yè)內幕交易案”（公司及董事長李某彬均被追責）為此提供了絕佳的注腳。假若我在此案中擔任公司的法律顧問，危機應對將立刻升級為一場深刻的、系統(tǒng)性的合規(guī)治理革命。具體而言，我將引導公司踏出四步關鍵步伐：

第一步，?緊急制動與證據封存?。在律師指導下，第一時間保全所有與內幕信息形成、流轉相關的電子及物理證據，并凍結任何存在疑點的交易指令，控制風險蔓延。

第二步，?穿透式體檢與根源診斷?。這不限于本案線索，而是對標《證券法》及證監(jiān)會相關規(guī)章，對公司從重大事項動議、論證、決策到信息管理的全鏈條進行“外科手術式”的審查，重點排查是否如“聶某案”所暴露的，對子公司負責人等邊緣知情人存在管控漏洞。

第三步，?制度重建與基因植入?。合規(guī)的生命力在于執(zhí)行，而非一紙空文。我們需要設計的是真正可落地、可追溯的制度：制定詳盡的《內幕信息知情人登記與保密操作手冊》，將合規(guī)要求嵌入項目審批的每一個節(jié)點；引入技術工具，對關鍵人員的證券交易進行實時監(jiān)控與預警；建立常態(tài)化的、案例教學式的合規(guī)培訓體系。

第四步，?成果固化與責任切割?。將上述整改的全過程——從漏洞發(fā)現、制度修訂、全員培訓到執(zhí)行校驗——凝聚成一份厚重的《涉案企業(yè)合規(guī)整改與驗收報告》。這份報告向司法機關傳遞的核心訊息是：本案違法行為是特定個體對既有合規(guī)體系的個人突破，而非公司整體意志的體現；案發(fā)后，公司已構建起一道足夠堅固、能夠有效預防再犯的“內部防火墻”。

在此基礎上，庭審辯護的重點便可明確為：請求法院充分考慮企業(yè)已完成的實質性合規(guī)整改，對單位犯罪部分從輕處罰，并對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如董事長）區(qū)分情況，爭取不起訴或適用緩刑，從而實現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的最大化統(tǒng)一。

四、精準打擊“非法獲取”與“主觀明知”

無論策略如何演進，回歸犯罪構成要件進行精準狙擊，永遠是辯護的基石。內幕交易罪要求行為人系“非法獲取內幕信息的人員”，司法解釋對此有嚴格限定。例如，在“韋龍華案”中，監(jiān)管方以其“敏感期內有聯絡接觸”且交易異常作為認定依據。作為辯護律師，我的著力點將是證明，該等“聯絡接觸”內容完全屬于正常公務范疇，與內幕信息毫無瓜葛，同時，當事人的交易決策擁有長期、連貫且基于公開信息的投資邏輯支撐，從而從根本上瓦解“非法獲取”的指控。此外，對于所謂“被動聽來”信息的當事人，其是否“明知”該信息為內幕信息且來源非法，往往是主觀故意認定上的薄弱環(huán)節(jié)，也是辯護中可以深入挖掘的突破口。

律師結語?

歸根結底，內幕交易罪的出罪辯護，已演變?yōu)橐粓鲐灤┬姓{查、刑事偵查與司法審判全流程的、多維度的綜合較量?！笆琢P不刑”考驗我們駕馭行政法程序、在罰與刑的夾縫中為客戶爭取最優(yōu)解的能力；“合規(guī)整改”則要求我們超越單純的法律技術，具備引導企業(yè)完成治理涅槃的戰(zhàn)略視野。法律的終極智慧并非冰冷的條文，而是如何在具體而微的案件中，平衡正義、秩序與人之常情。作為律師，我們的使命，正是在這片復雜的雷區(qū)中，運用專業(yè)的火把，為當事人照亮那條法律所允許的、通往救贖的狹窄通道。

關鍵詞

內幕交易罪辯護；泄露內幕信息罪；內幕交易出罪路徑；

內幕交易首罰不刑；企業(yè)合規(guī)整改；內幕交易刑事律師；

內幕交易不起訴辯護；證券犯罪；內幕交易實務指南；

行政處罰阻卻刑事

本文作者
林智敏律師，廣東廣信君達律師事務所合伙人，中國刑事辯護領域專注于證券金融犯罪，尤其是“內幕交易、泄露內幕信息罪”前沿問題與出罪路徑研究的旗幟性人物。在其逾二十年的執(zhí)業(yè)生涯中，始終深耕于行政監(jiān)管與刑事司法的交叉地帶，形成了以?“程序阻卻與實體合規(guī)雙軌辯護”? 為核心的方法論。她尤擅運用?“信息傳遞鏈條解構、交易異常性質疑、企業(yè)合規(guī)體系構建”? ，對復雜的指控事實進行層層剝離，在罪與非罪的根本層面上為客戶奠定堅實的辯護根基。

林智敏律師的執(zhí)業(yè)高度，不僅體現在多起備受矚目的?“首罰不刑”成功案例?與 ?“企業(yè)合規(guī)整改獲不起訴”? 的經典辯例上，更在于其通過深度參與重大疑難案件的博弈，推動了該類案件司法審查標準向 ?“行為實質危害與制度過程審查并重”? 的精細化演進。其著述與學術觀點，以深刻的資本市場邏輯洞察力和精準的法理穿透力著稱，常被引為處理內幕交易罪爭議的權威實務范本，在專業(yè)領域內享有極高的聲譽與影響力。